无数蒲公英被高高卷起，形成一道旋转的、洁白的河流，从阿尔托脚边奔涌而过，直直扑向那棵橡树。蒲公英的绒球撞上树干，簌簌落下，却并未沾湿树叶，而是化作点点微光，融入琴声之中。

风神巴巴托斯，就坐在那里，弹着一首无人听过的、关于等待与归来的歌。

阿尔托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青石上，仰头望着，任风吹乱他的头发，任蒲公英沾满他的肩头。他不需要开口，风神亦无需回应。有些默契，本就存在于每一次风起之时，每一朵蒲公英飘落之际。

琴声渐歇。

最后一声余韵，像一声满足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巴巴托斯抬手，摘下兜帽。金发在阳光下流淌着蜜糖般的光泽，他朝阿尔托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又纯粹，像一个刚刚恶作剧得逞的少年。“喂，新晋骑士。”他的声音清越，带着风掠过琴弦的质感，“刚才那首，好听吗？”

阿尔托笑了，点头：“很好听。比天使的圣咏更……让人安心。”

“那当然！”巴巴托斯哈哈一笑，随手将木琴往身后一抛，那琴竟凭空消失，仿佛被风吞没。“这可是我特意为今天谱的曲子！专门给那个小姑娘听的。”他指了指千风神殿的方向，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既然是你把她送回去的，这曲子，也算你一份功劳。”

他忽然从树上一跃而下，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稳稳落在阿尔托面前。他比阿尔托略矮一些，仰起脸，认真地看着这位年轻的骑士，目光里没有神明的威仪，只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真诚：“阿尔托，你的心愿，实现了。”

阿尔托看着他，迎着那双映着整个风之国度的眼睛，缓缓开口：“风神大人，我的愿望……其实一直都在。”

“哦？”巴巴托斯歪了歪头，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守护。”阿尔托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磐石落地，“守护风起地的蒲公英，守护千风神殿的钟声，守护蒙德的烟火人间……也守护，每一个不该被辜负的等待。”

风，在这一刻，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巴巴托斯凝视着他，许久，许久。然后，他忽然抬起手，指尖在阿尔托左腕的风系神之眼上方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炸裂，没有元素激荡。

只有一缕最细微、最温润的风，缠绕上神之眼，又悄然滑入阿尔托的血脉。那感觉，像春日的第一缕暖阳，像母亲指尖的轻触，像一封迟到百年的信，终于抵达收件人手中时，那无声的、滚烫的慰藉。

“很好。”巴巴托斯收手，笑容灿烂得晃眼，“那么，作为风神，我宣布——”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碧绿的眼眸里星光流转。

“你，阿尔托，从此刻起，就是风起地，正式的‘风语者’。”

阿尔托愣住。

“风语者？”他下意识重复。

“对！”巴巴托斯用力点头，像在颁发一枚至高无上的勋章，“能听懂风里故事的人，能替风传递心意的人，能……让每一封迟到的信，都找到归途的人。”他眨眨眼，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可不是什么虚衔。以后，风起地的风，会记得你的名字。它会告诉你哪里需要加固篱笆，哪里的葡萄藤该修剪，哪家的孩子走丢了……甚至，”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意，“如果你哪天想找个地方静静，风，会悄悄为你推开一扇门。”

阿尔托怔怔地望着他，左腕的神之眼，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润，更加明亮。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己十六岁那年，会在蒲公英缠住脚踝的刹那，被神明选中。原来并非偶然，而是风，早已在漫长的守望里，认出了这颗愿意为他人而跳动的心。

“谢谢您，风神大人。”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

“谢什么？”巴巴托斯摆摆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斗篷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用蒲公英茎秆编成的指环，不由分说套在阿尔托左手的食指上。指环柔软，带着草木的清香，“喏，这是凭证。以后，你跟风说话，它可就真信了。”

阿尔托低头看着那枚朴素的指环，阳光透过蒲公英的纤维，在他指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见巴巴托斯已经转身，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地跃回橡树高枝。他重新戴上兜帽，只露出半张含笑的脸，金发在风中飞扬。

“对了，”巴巴托斯懒洋洋地倚在树干上，指尖又拨动了几个音符，琴声如溪流淙淙，“下次来，记得带壶苹果酒。听说……某个红头发的家伙，最近在酒庄的窖藏里，可藏着不少好东西呢。”

话音未落，一阵风忽起，卷起漫天蒲公英，形成一道旋转的白色屏障，隔绝了视线。待风息，蒲公英散尽，橡树枝头已空空如也。唯有几片羽毛，悠悠飘落，停在阿尔托肩头，又随风而去。

阿尔托坐在青石上，指尖摩挲着蒲公英指环，仰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风声浩荡，拂过耳畔，带着蒲公英的微痒与远方海面的咸涩。他闭上眼，深深呼吸。

这一次，他听见了。

风里没有哀伤，没有执念，只有辽阔、自由、生生不息的温柔。

他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与蒲公英绒毛。左腕的神之眼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翠绿，食指上的蒲公英指环，像一枚永不凋零的印记。

他转身，迈步，沿着林间小径，朝着蒙德城的方向走去。

风，在他身后，浩浩荡荡，永不停歇。

而风起地的长风，终于可以停了——因为它已将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言语，所有未曾抵达的归途，所有被时光掩埋的诺言，都稳稳地，托付给了那个愿意倾听、并为之挥剑的少年。

风拂过蒙德城古老的城墙，掠过西风骑士团高耸的尖顶，穿过天使的馈赠飘着酒香的窗棂，最终，温柔地，落进每一个蒙德人心中。

它在说：

你看，那个等了百年的人，终于回家了。

而守护她回家的人，正走在风里，走向下一个，等待被风送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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