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还债。”沙皮逊掐灭烟头,碾进沙地,“A仔欠你父亲一条命。钉狗带去的不是证据,是池Sir临终前写的遗嘱。原件在太平山坟场第七区B座三号墓穴,副本在钉狗西装内袋夹层。只要A仔打开遗嘱,就会看见池Sir亲笔写的‘若我遇害,凶手必是宋生授意,沙皮逊知情不报’。”
浪头撞上礁石,炸开雪白碎沫。池梦鋠终于点燃那支烟,火苗在咸风里剧烈摇晃,却始终未熄。
“你打算怎么收场?”他问。
沙皮逊没回答,只是弯腰拉开甲壳虫副驾门。座椅缝隙里,静静躺着一枚银色U盘——表面蚀刻着微型狮子徽章,那是伦敦金融城某家对冲基金的标志。他取出U盘,用指甲刮掉徽章右下角一小片漆皮,露出底下真正的标识:英国内政部安全局(MI5)徽记。
“保温箱里的证物,今晚十二点整会运往启德机场。”沙皮逊把U盘放进池梦鋠掌心,“登机牌已办好,航班号CX737,目的地伦敦希思罗。飞机落地后,U盘会自动上传至MI5加密服务器。里面存着两段音频——一段是你父亲与宋生的通话录音,另一段……”他抬眼看向池梦鋠,“是沙皮逊向布政司汇报‘蜘蛛网’计划时,偷偷开启的录音笔。”
池梦鋠攥紧U盘,金属棱角割得掌心生疼。“那沙皮逊呢?”
“他会在明早八点,带着‘销毁卧底档案’的书面证明,走进总督府会议室。”沙皮逊走向甲壳虫驾驶座,拉开车门,“然后,他会当着布政司、保安司、律政司三巨头的面,亲手撕碎那份AKB股权协议。撕完之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老旧的发动机发出垂死般的轰鸣,“他会掏出一把伯莱塔M92F,对准自己太阳穴。”
池梦鋠站在原地,看着甲壳虫颠簸着驶向公路。车尾扬起的沙尘里,他听见沙皮逊降下车窗,抛来最后半句话:“告诉钉狗,他西装内袋的遗嘱副本,第一页背面有用隐形墨水写的地址——太平山墓园B座三号,棺材内衬夹层。那里藏着池Sir真正的遗物:一台柯达电影摄像机,胶卷还没冲洗。拍的是1983年7月14日晚,宋生在赤柱别墅宴请沙皮逊的全程。”
海风骤然猛烈,吹散最后一缕烟气。池梦鋠低头,发现掌心已被U盘棱角划开一道细小血口。血珠渗出来,在阳光下凝成一点暗红,像极了当年父亲灵堂供桌上那支未燃尽的檀香。
他慢慢握紧拳头,血珠被挤进掌纹深处。远处货轮汽笛长鸣,一声,又一声,仿佛倒计时的钟摆。
手机在口袋震动。池梦鋠掏出一看,屏幕亮着钉狗发来的简讯,只有七个字:“A仔说,他等你。”
没有标点,没有称呼,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只激起一圈无声涟漪。
池梦鋠关掉手机,转身走向沙滩尽头。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号“HK-001”。车窗降下,露出覃融轮的脸。他正在啃半个火腿三明治,油渍沾在白衬衫领口,像一滴未干涸的血。
“吃吗?”覃融轮递出三明治,另一只手晃了晃保温杯,“巴黎水,冰镇的。”
池梦鋠没接。他盯着覃融轮领口那抹油渍,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警校学员时,曾在食堂见过同样场景——覃融轮坐在长椅上,正用同样的动作,把三明治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穿便衣的年轻人。那人左手无名指戴着婚戒,右手小指缺了半截。
“A仔告诉我,”池梦鋠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他当年砍断自己手指,是因为池Sir放他一马。”
覃融轮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咽下食物,用纸巾擦净嘴角,才抬眼:“所以呢?”
“所以我不需要遗嘱。”池梦鋠终于接过三明治,咬下一大口,“我需要你帮我找个人。”
“谁?”
“当年负责太平山墓园B座三号墓穴施工的泥水匠。”池梦鋠咽下食物,喉结上下滑动,“姓陈,绰号‘烂泥陈’。他砌的墓穴水泥标号不对,防水层少浇了三公分——所以池Sir的棺材,三年前就开始渗水。”
覃融轮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他去年中风瘫痪,在观塘康复中心。我带你去。”
奔驰车缓缓启动,驶离海滩。后视镜里,那台老旧甲壳虫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下空荡荡的公路,和公路上被风卷起的几片枯叶。
池梦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胃里三明治的油腻感翻涌上来,他却尝到了海水的咸涩——仿佛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父亲把他按在警车后座,用湿毛巾擦他脸上的血:“别怕,阿鋠。真相不是用来怕的,是用来埋的。埋得够深,它才会发芽。”
车窗外,香港岛的霓虹渐次亮起。维港两岸的灯火倒映在墨色海面,碎成亿万点浮动的星子。池梦鋠睁开眼,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瞳孔——那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破土的黑暗。
保温箱里的证物正在运往机场的路上。
太平山墓园B座三号墓穴的棺材内衬,正缓慢渗入第三年的雨水。
而钉狗西装内袋的遗嘱副本背面,隐形墨水写的地址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细的小字——是沙皮逊的笔迹,用紫外线灯才能看清:
“胶卷盒底层,有张照片。拍的是你父亲伸手接住坠楼的宋生女儿。她当时七岁,裙角扬起,像一朵将凋的栀子花。”
车驶过湾仔隧道入口。池梦鋠抬起手,轻轻按在车窗玻璃上。指尖冰凉,掌心那道细小的血口,正缓缓渗出新的血珠,沿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条微小的、沉默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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