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天灾。
那是……活物。
是整片大陆在诡异侵蚀下,濒临彻底死亡前,由亿万生灵绝望怨念与溃散法则糅合而成的……集体尸骸。
江王朝历代先祖耗尽心血构筑的“镇魂大阵”,并非为了抵御外敌,而是为了……囚禁这具正在缓慢苏醒的、名为“灰潮”的大陆级尸骸。
那位公主所背负的,从来不是亡国之痛,而是提着一把钝刀,日日切割自己血脉,以王室精血为薪柴,勉强维系着这具尸骸不彻底暴走的……守墓人之责。
东方曦月喉头微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说“不可”,可玄月那双眼睛,已洞穿她所有犹豫。她更清楚,若今日在此退让,东方家便永远失去了与这位绝世天骄真正平起平坐的资格。
“好。”她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我即刻传讯。”
她指尖疾点,一缕青光自眉心射出,瞬间没入裂隙对面。几乎在同一刹那,玄月识海中,血月之树最顶端那枚未成熟的猩红果实,猛地一跳!
嗡——
一股冰冷、腐朽、混杂着亿万生灵临终呜咽的浩瀚意志,如决堤之水,顺着那缕青光,悍然撞入他的神魂!
玄月身躯未动,可脚下坚硬的飞舟甲板,却无声龟裂开蛛网般的裂痕。他眼底金芒暴涨,黄金律言树轰然撑开,无数金色枝条如活蛇般缠绕周身,硬生生将那股冲击死死锁在识海边缘!
幽影界内,七大使徒级幻魔齐齐发出无声尖啸,血月之树疯狂摇曳,枝条上挂满的果实纷纷爆裂,喷溅出浓稠如墨的暗红汁液!
三息。
仅仅三息。
东方曦月额角沁出细密冷汗,玄月眼底金芒缓缓收敛,甲板裂痕无声弥合。他长吁一口气,气息平稳得仿佛刚才只是拂去衣上微尘。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瞬,他窥见了什么——
灰雾深处,并非混沌。那里有无数张模糊的人脸在蠕动、撕咬、融合;有断裂的山岳骨架在灰雾中沉浮,肋骨缝隙里钻出惨白菌丝;有干涸的河床蜿蜒如巨大血管,河床上铺满的不是鹅卵石,而是一颗颗凝固的、布满血丝的眼球……
而这一切的核心,是一座悬浮于灰雾之上的、由纯粹哀恸构成的……灰黑色心脏。
它每一次搏动,都引发万里疆域的法则震颤。
它每一次收缩,都令亿万生灵在睡梦中无声化为齑粉。
它……正在苏醒。
玄月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原来如此。”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是灾厄……是病人。”
东方曦月怔怔望着他,凤眸中最后一丝矜持彻底碎裂。她终于明白,为何玄月能以一己之力压得东南州域无人敢战——他所见之深渊,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深、更冷、也……更接近真相。
“江公子……”她声音发紧。
“不必多言。”玄月打断她,目光已重新变得沉静如古井,“你东方家,已通过第一道考验。”
他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识海中,黄金律言树剧烈震颤,树冠之上,那枚新生神实的轮廓,竟在方才那场意志冲撞中,悄然凝实了三分!
更惊人的是,幽影界深处,血月之树根部,一缕极淡、却无比纯粹的灰黑色雾气,正缓缓渗出,缠绕上最近的一根主根。
那雾气所过之处,枯萎凋零道韵竟如遇甘霖,疯狂滋长!而树根表面,赫然浮现出一道细小却清晰的、与灰潮核心心脏搏动频率完全一致的……脉络!
玄月瞳孔深处,金芒与灰芒无声交织。
他未曾炼化末劫之煞,亦未接触造化之雷。
可就在方才,当他以神魂硬撼灰潮意志的刹那,某种比煞气更原始、比罡气更本源的东西,已悄然在他体内……扎根。
地狱守门人就职任务栏,悄然刷新:
【任务二·地狱雏形:(已完成)】
【新增隐藏任务·灰烬之种:你已接触并容纳一丝‘濒死世界之心’的本源。此乃孕育终极地狱的基石之一。警告:该种子具有强烈同化性,持续接触将加速你与灰潮的法则共振。抉择已开启——是将其扼杀于萌芽,或……任其生长?】
玄月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点微不可察的灰斑,正随着他心跳,缓缓明灭。
他忽然抬眼,望向裂隙对面。那位公主仍伫立城头,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幕,朝他遥遥颔首,嘴角弯起一丝极淡、却穿透生死的笑意。
玄月也笑了。
这一次,笑意抵达眼底。
他转身,走向琅琊飞舟舱室,脚步沉稳如丈量大地。身后,东方曦月久久伫立,看着那道清瘦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终于轻轻抚上自己腕间——那里,紫气流转,而皮肤之下,竟隐隐浮现出一丝与玄月掌心如出一辙的……灰斑。
风卷湖雾,裂隙幽深。
一场远比斗法更残酷、比战争更晦暗的棋局,才刚刚,在无声中,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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