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就在此刻,天穹忽裂。
一道赤金色裂痕自九天之外悍然劈下,如天神挥刀,直斩星落湖中央。
裂痕之中,不见雷火,不见神光,唯有一只覆盖着赤金鳞甲的巨大手掌,五指张开,掌心铭刻着九道旋转不息的古老符文——那是龙渊剑宫的镇派至宝,九劫焚天手印!
“江玄!住手!”
一声暴喝,震得湖面掀起百丈狂澜。
纪玄,终于出手。
他自云层之上踏出,白衣染血,眉心一点赤焰纹正熊熊燃烧,周身罡煞交织,已非寻常凝罡炼煞,而是彻底融合为一道金红色的液态洪流,缠绕周身,发出熔岩沸腾般的咕嘟声。
他身后,庄渊亦随之现身,黑袍猎猎,双目如渊,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断刃,刃锋之上,九道血线缓缓流动,正是龙渊剑宫失传三百年的镇山神兵——九狱断魂刀。
二人并肩而立,罡煞合一,气息交融,竟在头顶凝聚出一尊百丈高的赤金战神虚影,手持双斧,怒目圆睁,一股足以撕裂空间的暴烈意志,轰然压向江玄。
“终于来了。”神霄宗嘴角微扬,却无半分担忧。
江玄依旧未动。
可他身后,那七尊幻魔,却在同一瞬间,齐齐抬头。
涡涛之主双臂交叉于胸前,银白激流在臂弯处疯狂汇聚,压缩成一颗直径十丈的浑浊水球,球内雷光隐现,电蛇狂舞。
半枯荣鹿首缓缓垂首,鹿角上新生的嫩芽寸寸崩解,化作无数绿色光点,如萤火升空,又似雨丝垂落,在江玄脚下铺开一片方圆百丈的碧绿光幕。
枯槁提钟者佝偻的脊背,第一次挺直。他缓缓抬起左手,那只干瘪如朽木的手掌中,竟托起一口巴掌大的青铜小钟——钟身布满龟裂,却无一丝裂痕透光,仿佛所有破碎,都在内部完成了自洽。
而那座灰白钟楼,则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悠长嗡鸣,钟身表面,九道墨色纹路与那枚“∞”道印一同亮起,如九条墨龙盘绕钟壁,发出无声的咆哮。
江玄终于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迎向纪玄与庄渊,而是朝着湖面,朝着那片因九劫焚天手印而沸腾的赤金裂痕,轻轻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没有法诀,没有咒言,没有灵力波动。
只有一道声音,平静响起,却盖过了所有轰鸣:
“我道未成,尔等……尚无资格,做我道劫。”
话音落时,他掌心上方,虚空无声塌陷。
塌陷之处,没有黑洞,没有乱流,只有一片绝对的、纯粹的、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空。
那空,迅速扩张,化作一口直径百丈的圆形天渊,悬浮于湖面之上,静静等待着。
而那道自九天劈下的赤金手印,正以万钧之势,轰然撞入其中。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极细、仿佛琉璃碎裂般的声响。
赤金手印,连同其后纪玄与庄渊倾尽全力催动的罡煞洪流,尽数没入那口天渊,而后……消失。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天渊缓缓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湖面,重归平静。
只有纪玄与庄渊,僵立于半空,面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跳,手中神兵嗡嗡震颤,似在哀鸣。
他们方才那一击,耗尽了毕生所学,燃烧了十年寿元,引动了龙渊剑宫镇山大阵的三分之一威能。
可它,被一口“空”,吞了。
无声,无息,无痕。
江玄收回手,掸了掸衣袖。
傩面之下,那双幽深眸子,终于第一次,真正望向纪玄与庄渊。
目光所及之处,二人如遭冰锥贯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还要来么?”他问。
声音很轻。
却比冥钟第三响,更令人心胆俱裂。
纪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庄渊手中的九狱断魂刀,刀身上那九道血线,竟在一息之内,尽数黯淡。
就在这死寂蔓延至极致的刹那——
夏禾动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站到了江玄身侧半尺之处。
左手依旧垂在身侧,指尖血痕已愈,唯余一点墨色余韵,如痣。
她没有看纪玄,没有看庄渊,没有看任何一人。
她只是微微侧首,望着江玄傩面下那双眼睛,唇瓣轻启,吐出两个字:
“够了。”
不是对纪玄说,不是对庄渊说,不是对东南州域任何人说。
是对他。
江玄沉默片刻,终于颔首。
那七尊幻魔,同时敛去所有威势。
涡涛之主庞大的身躯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缕银白水汽,没入江玄左袖。
半枯荣鹿首化作点点绿光,融入他右袖。
枯槁提钟者躬身一礼,身形淡化,回归阴影。
灰白钟楼无声消散,唯余一点墨色“∞”,缓缓沉入江玄眉心,隐而不见。
湖面之上,再无一丝杀机。
只有风,重新吹起。
吹动江玄的衣袂,吹动夏禾的发丝,吹动醉梦星月楼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越悠长的叮咚声。
那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宣告。
宣告一场杀戮的终结。
也宣告——
一条道,已初具轮廓。
而它的名字,叫做无限。
星落湖上,百万修士,无人言语。
他们望着那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望着那张狰狞傩面,望着那抹素白衣角,望着那枚刚刚沉入眉心的墨色印记……
忽然间,有人跪了下去。
不是为了求饶,不是为了乞怜。
是本能。
是道心触动之下,最原始、最虔诚的伏拜。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楼船上,湖岸旁,半空中,跪倒的人越来越多,最终连成一片起伏的白色浪潮。
他们跪的,不是江玄。
是那条刚刚诞生的道。
是那枚尚未圆满的“∞”。
是那座……正在成型的、无限之城。
江玄没有阻止。
他只是牵起夏禾的手。
两人转身,步入醉梦星月楼。
木门轻阖。
门外,是匍匐的众生。
门内,是尚未写完的道。
而整座星落湖,只剩下一个问题,在每个人心底,无声回荡:
——当无限,成为道基……
那它的尽头,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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