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中环广场玻璃幕墙上反射的云影:“看那片云。它飘过来时,所有人都觉得会下雨。可气象局雷达显示,云层底部温度高于露点,根本凝不成雨滴。市场现在就在做同样的事——用希腊危机的云影,给整个欧洲科技股定价。”
他转过身,衬衫第三颗纽扣在光线下泛着微光:“您手里攥着全球最精准的车载导航数据,却把它锁在保险柜里当废铁。而我的团队昨天刚完成一项压力测试:只要开放1%的实时路况API接口,接入华兴Stock-1手机导航系统,单月就能为诺基亚地图业务增收3700万欧元。这笔钱,够您把芬兰议会那群老爷请去赫尔辛基歌剧院听三场《卡门》。”
约玛·奥利拉慢慢放下咖啡杯。瓷杯底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越一声,像冰裂。
他忽然想起张扬大二时在赫尔辛基大学图书馆偷改经济学教材批注的事。当时教授暴跳如雷,可翻开书页才发现,那个中国学生用荧光笔标出的每个错误公式旁,都密密麻麻写着修正推导过程——其中一页关于“资本边际效率递减”的批注末尾,少年用稚拙的芬兰语写道:“真正的效率从不递减,它只是等待被重新定义。”
窗外,白鹭再次掠过海面。这一次,它翅膀掠过的方向,正是深圳湾的方向。
“德里克。”约玛·奥利拉突然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取消今晚回赫尔辛基的航班。订明天上午十点,去深圳的机票。”
德里克·拉姆明显愣住:“可是……董事会那边说……”
“就说我需要亲自验证,”约玛·奥利拉伸手取过U盘,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验证那个能把云变成雨的人,到底有没有把伞。”
张扬没说话,只是弯腰提起牛津布袋子。就在他转身欲走时,约玛·奥利拉叫住他:“等等。”
“您上次来芬兰,带走了我办公桌抽屉里的三支万宝龙钢笔。”老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墨绿色笔身的钢笔,笔帽上蚀刻着诺基亚经典蓝标,“这支是新的。笔尖铱粒用了坦佩雷老工厂最后一炉合金。”
张扬接过钢笔,拔开笔帽。笔尖在日光下闪过一道锐利寒光,像手术刀切开迷雾。
“谢谢。”他说完抬脚迈步。
“张扬。”约玛·奥利拉忽然用中文喊他名字,发音带着浓重北欧腔调,“你信不信,五年后诺基亚地图的数据,会比谷歌地图更准?”
张扬在门口停下,侧过脸。午后阳光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我不信数据。”他微笑,“但我信握着数据的人,什么时候学会低头看路。”
走廊灯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电梯口。德里克·拉姆目送那身影消失,低头看见自己皮鞋尖沾着一点灰——是刚才急着开门时蹭到的墙灰。他忽然意识到,整栋四季酒店的墙壁涂料,都是诺基亚2009年赞助的环保项目产物,原料来自赫尔辛基湾清理出的废弃渔网。
而此刻,张扬正乘电梯下行。轿厢镜面映出他解开衬衫最上一颗纽扣的动作,露出锁骨下方一枚硬币大小的暗红胎记,形状酷似未闭合的电路板焊点。手机屏幕亮起,财研网推送新消息:【午间快讯】上证指数报收2378.92点,跌幅1.24%;但煤炭板块逆势上涨2.17%,其中西山煤电、兖州煤业涨停封板——这两家公司半年报预告,净利润预增幅度分别为143%和167%。
电梯抵达B2层地下车库。张扬刷卡通过闸机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廖国沛发来的加密信息:“陈小群刚在财研网直播说,今天砸盘主力是某家信托公司的通道盘,账户代码尾号8731,查了下关联方是英大证券——李大霄老师上周五在营业部VIP室开了三小时闭门会。”
张扬脚步未停,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告诉小群,让他把‘好报牛’表情包做成动态GIF,配上字幕‘牛在吃草,屎在发酵’,发到所有股民微信群。”
车库冷气扑面而来,他抬手招了辆出租车。车门关闭瞬间,后视镜里映出四季酒店旋转门上流动的LED屏,正循环播放着诺基亚新广告:湛蓝大海深处,一尾发光的鱼游过珊瑚丛,鱼鳞折射出无数个微小的地球影像。
出租车汇入中环车流。张扬靠向椅背,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一条接一条——吴凌发来模拟盘测试结果,云姗姗确认新策略因子权重,周牧谦汇报新加坡油品期货套保头寸……他都没看。
直到车窗外掠过一块巨大广告牌:华兴Stock-1手机最新海报,画面里手机屏幕正显示A股K线图,而那根代表上证指数的曲线,正从2300点深渊底部,悄然勾出一道细微却坚决的向上弧线。
司机从后视镜瞥见乘客嘴角微扬,随口道:“先生去哪?”
张扬望着广告牌上跃动的K线,轻声道:“去有光的地方。”
出租车加速驶向隧道入口,车尾灯在渐暗的天色里拖出两道赤红轨迹,像两束烧穿阴云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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