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离喉头涌上腥甜。他盯着那张黄纸,目光扫过“出马仙”三字,又落在“周离”二字上。忽然想起昨夜梦中,自己站在一座无门无窗的祠堂里,供桌上只有一盏长明灯,灯焰摇曳,映出三尊神像——一尊披甲执剑,面目依稀是陈岭;一尊素衣执卷,眉眼肖似青清;第三尊……无面,只有一袭红袍,袍角绣着歪斜的黄鼠狼。
他闭了闭眼,将黄纸凑向唇边。
不是吹,是咬。
牙齿刺破纸面,舌尖尝到浓重朱砂味。他用力一吮,将整张黄纸含入口中,随即狠狠咽下。
纸入喉,如吞炭火。
周离仰头,脖颈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吞咽一柄烧红的匕首。他全身汗如雨下,左手腕红线瞬间由红转金,继而化作液态金流,顺着臂骨奔涌而上,直冲天灵。
“敕——”
一声断喝,并非出自周离之口。
是陈岭。
他眉心第九颗血珠轰然炸裂,不是血雾,是金粉。金粉如暴雨倾泻,尽数扑向周离天灵盖。周离浑身剧震,双目骤然翻白,口中却不受控制地吐出一串拗口音节,每个字出口,舌底便有一枚金印凝结,悬浮于唇前,继而化作流光,没入陈岭眉心那道未愈的血痕。
九枚金印,九重敕令。
当最后一枚金印融入,陈岭眉心血痕倏然收束,化作一枚细小朱砂痣。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长剑自动弹出,悬于胸前,剑尖垂地,嗡嗡低鸣,如臣子叩首。
周离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左手腕红线已然消失,皮肤下却浮现出九道淡淡金纹,盘绕如龙。
青清缓缓起身,目光掠过周离手腕,又落回陈岭脸上。她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剑气,轻轻划过自己左颊——没有血,只有一道浅浅白痕,随即愈合。但她眼中那抹灼光,却再未被压制。
“现在,”她声音平静,“你是谁?”
陈岭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脚。红绳依旧缠绕,却不再刺眼。他慢慢弯腰,从地上拾起一件东西——那是张百相被剥离时,遗落在地的一片脸皮。薄如蝉翼,尚带余温,正面是陈岭的眉眼,背面却浮现出无数细小面孔,正无声呐喊。
他将其轻轻覆在自己左眼上。
脸皮贴合的瞬间,陈岭右眼瞳孔骤然收缩,映出的不再是废墟,而是白玉京壑池深处——无数人彘在浑浊液体中沉浮,其中一具,正缓缓睁开双眼,瞳孔里映着铁廊上空那朵尚未散尽的血色昙花。
“我是陈岭。”他答,声音平稳,“也是张百相。是仇商,是莫星婷,是所有被铸造庭记住,又被张百相杀死的人。”
他顿了顿,左眼脸皮下,无数面孔同时翕动嘴唇:
“更是——”
“敕封在此,铁廊出马仙。”
话音落,整座废墟忽然寂静。
连风都停了。
远处,铁廊镇方向,隐约传来唢呐声。不是喜乐,是丧调。曲调古怪,夹杂着铜铃脆响与孩童拍手嬉闹之声,明明哀戚,听来却令人脊背发麻。
陈岭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线金光垂落,不照大地,只照他一人。
金光之中,无数细小黄纸如雪纷飞。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周离。
周离猛地抬头,却见那些黄纸并非飘向自己,而是纷纷扬扬,落向陈岭脚边。纸片触地即燃,火势不烈,却烧得极慢,青烟袅袅,聚而不散,最终在陈岭足下凝成一座微型祠堂轮廓——三面无墙,唯有一扇虚掩的朱漆小门,门楣上悬着一块空白匾额。
青清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周离挣扎着爬起,踉跄几步,站到陈岭身侧。他望着那扇虚掩的朱漆门,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半截烧焦的麦秆——那是陈岭十年前编给他的那只蚱蜢,一直被他藏在贴身荷包里,如今麦秆焦黑,却仍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
他伸手,将麦秆轻轻插入门缝。
吱呀。
一声轻响。
朱漆小门,向内开启。
门内没有神像,没有供桌,只有一方青石基座。基座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铃铛——正是方才从陈岭耳垂剥落的那枚,此刻铃舌完好,表面却布满细密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出一点猩红血珠。
血珠汇聚,沿着基座边缘蜿蜒而下,在青石地面汇成一行小字:
“铁廊周氏,代代出马。”
周离怔住。
陈岭却笑了。他弯腰,拾起那枚青铜铃铛,入手冰凉,却隐隐搏动,如同活物心跳。他将铃铛递向周离,动作自然得像递过一碗姜汤。
“拿着。”他说,“以后,有人敲门,你开门。”
周离伸出手,指尖触到铃铛的刹那,基座上血字骤然灼亮,青烟暴涨,化作一只黄鼠狼虚影,蹲踞于基座之上,眯眼打量二人。它尾巴尖儿轻轻一扫,基座旁地面无声裂开,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青铜剑鞘——鞘口朝上,内里空空如也。
陈岭目光扫过剑鞘,又看向青清手中长剑。
“你的剑,”他忽然道,“该换鞘了。”
青清没说话,只是将长剑缓缓收入那截青铜剑鞘。剑身入鞘的瞬间,鞘身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乌沉沉的本体,鞘口内壁,赫然浮现出两个古篆:出马。
远处唢呐声陡然拔高,一声裂帛之音直冲云霄。
陈岭仰头,望着那道垂落的金光,忽然抬手,将青铜铃铛系在自己左手腕上。铃铛轻晃,发出一声清越脆响,竟与远方唢呐声严丝合缝。
“周离。”他侧过头,对身旁人微笑,“你听见了吗?”
周离屏住呼吸。
风起了。
裹挟着铁廊镇飘来的纸灰,拂过三人衣角。灰烬之中,隐约可见半片褪色的红绸,绸上墨迹未干,写着两个小字:
“开坛。”
青清忽然抬剑,剑尖轻点陈岭心口。
没有刺入。
只在那道未愈的血线上,留下一点朱砂似的印记。
陈岭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周离,笑容温润如旧:
“接下来,该去白玉京了。”
他腕上青铜铃铛,叮咚一声,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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