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伍六一也没催,只听着那边呼吸声变重,等了足足十秒,才笑:“怎么,哑了?”
“没……”王硕嗓子发紧,“就是……您这事儿,跟当年我在厂门口捡到第一张电影票似的,手抖得拿不住。”
“那你现在抖什么?”伍六一问。
“抖啊!”王硕猛地站起来,仰头看着葡萄藤上垂下来的青果,声音拔高,“抖您真把事儿干成了!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关系,就靠您坐在那儿,一笔一笔,把两千年的线,全给续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伍六一说:“别光顾着抖。你那《大匠》剧本,明天早上九点,带初稿来我家。我给你逐句捋。”
王硕愣住:“您……不休息?”
“休息?”伍六一笑了,“《梭》写完了,但故事没完。你才是下一个梭子。”
第二天清晨六点,王硕已坐在伍六一家楼下的小面馆里。老板娘认识他,端来一碗素汤面,卧两个荷包蛋,还多撒了一把香菜:“听说伍老师新书火了?快吃,吃了好上楼干活。”
王硕低头扒面,热气腾腾,糊了眼镜。
八点五十分,他抱着厚厚一摞A4纸敲开伍六一家门。
伍六一穿着旧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正在阳台整理一叠泛黄的手写稿——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营造法式》校勘笔记,纸边卷曲,墨迹褪成浅褐。
见王硕进来,他指了指沙发:“坐。先不谈剧本。”
他转身进书房,片刻后拿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边角翘起,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有些页面还贴着剪报、照片、甚至一小片干枯的桑叶。
“这是我这半年记的。”伍六一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几行字:
> “想写一部关于‘守’的戏。不是守江山,守庙堂,是守一张纸、一炉火、一道工序、一句口诀。守的人不说话,但每一寸光阴都刻在他手上。”
王硕屏住呼吸。
伍六一继续翻:“你看这个。”他指着一页贴着老照片的纸——黑白影像里,七个戴瓜皮帽的匠人围着一台水车模型,每人手里攥着不同工具,背景是民国二十三年北平工学院校刊封面。
“这是‘七匠盟’,民国手工业联合会下属的活态传承小组。他们没留下著作,没建纪念馆,但故宫修复档案里,至今有三百多处‘依七匠盟旧制’的批注。”
王硕手指发烫,几乎要捏皱稿纸。
伍六一合上本子,望着窗外梧桐新叶:“《大匠》不能只写技艺。要写技艺背后那根看不见的线——谁把它传下来,怎么传,传给谁,为什么非得传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井:“夏卫国倒了,燕京台换了人,市场热了又冷,冷了又热……这些都会变。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蹲在火塘边,看陶坯怎么转,听铜钟怎么响,摸木纹怎么走,文明就没断。”
王硕喉结滚动,声音发哑:“那……我接着写。”
“嗯。”伍六一递过一支铅笔,“开头删掉。你写‘大师收徒’,太满了。改成——
‘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琉璃厂西口,一个穿补丁棉袄的少年蹲在冰碴子上,数地上散落的七颗铜钉。他不知道,这七颗钉,是七十年前一个老师傅临终前,从自己棺材盖上撬下来的。’”
王硕接过笔,手稳了。
他翻开稿纸第一页,在标题下方,郑重写下:
**《大匠》·第一章**
**——钉落处,即是道场。**
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梧桐枝桠,落进书房,落在伍六一旧蓝布衫的袖口,落在王硕新稿纸的空白处,落在那支铅笔尖上,微微反光。
远处传来鸽哨声,悠长,清越,像一根极细却韧的丝线,从1981年的燕京,一直牵到此刻,牵向尚未落笔的将来。
而楼下小面馆里,老板娘正掀开锅盖,白雾轰然腾起,裹着碱水面的微香,弥漫整条胡同。
有人推开木门,风铃叮当。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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