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伍六一以“带汪老消食散步”为由,脱了团。
魏德华一脸不情愿,但对于伍六一,他还真没什么办法。
人家英文比自己说的都溜。
两人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很快便找到了那家挂着“荣记大酒楼“鎏金招牌的酒楼。
比起周边店铺,荣记显得格外气派,三层小楼张灯结彩,门口还立着两尊石狮子。
跑堂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见二人立即堆起职业笑容:
“二位楼上请!”他利落地将白毛巾往肩头一甩,引他们登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伍六一肚子是填不饱的,又要了虾饺和凤爪,趁伙计布菜时状似无意地问:
“看贵店气派,怕是经营有些年头了?”
“整整三十一年啦。“伙计不无自豪,“这条街上就数我们荣记最久。”
“我听说...早先的荣记,做的可不是粤菜?”
伙计擦桌子的手顿了顿,笑道:
“客官定是记错了。我们东家祖籍台山,后厨大师傅个个都是从广州请来的。”
正说着,一位穿着香云纱短褂的中年人缓步上来。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笑着接话:
“这位先生倒是知道些旧事。不瞒二位,家祖当年确实是以淮扬菜起家的。”
伍六一和汪曾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那怎么不开了?”汪曾祺连忙追问。
“那还是我爷爷那辈的事了。他老人家当时开了间淮扬菜小馆子。可这淮扬菜啊,讲究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在这异国他乡,既找不到地道的食材,也寻不着懂得品味的食客。”
他轻叹一声:“到了我父亲手上,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幸亏他娶了我娘,她当时是偷渡来的。我娘手艺好,粤菜做的好,这才慢慢把生意做了起来。从小店面扩大到这栋楼,全靠她改良的烧腊和点心。”
汪曾棋忽然开口:“令祖父的大名是?”
“荣修远。“掌柜的答道,“您问这个是......?"
“那你父亲是不是叫荣光启。”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父亲!”
汪曾棋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他现在是否健在?”
“在的,他今天晚上正好来吃饭,点明了要吃乳鸽。”
话未说完,楼梯口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拄着紫檀木手杖,正一步步走上楼来。
他身着深灰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虽然步履蹒跚,腰板却挺得笔直。
“家良!”老人声音洪亮,“我看你这生意做的越来越散漫了,人都找不见....”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在触及汪曾祺的瞬间,似有恍惚。
“贵客,可是对本店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荣光启虽已年迈,但生意人的本能让他立即换上得体的笑容,只是那双眼睛仍不由自主地端详着汪曾祺的面容。
汪曾祺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件,小心翼翼地推过桌面:
“我来寻这封信的主人,您帮我看看,可识得此人?”
荣光启似有察觉,拿信的手,都有些颤抖。
打开信,直到看到落款处是稚嫩的“光启”二字,日期是“民国廿六年腊月”。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
“这...这是...“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一把攥住了汪曾祺的手。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质钱包。
在层层夹层的最里侧,取出一张已经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两个少年并肩站在石桥上,身后是江南水乡的典型景致。
他将照片递到汪曾祺眼前,泪珠终于滚落,砸在桌面上。
“曾祺哥...?”他带着泣音,试探着喊出了这个半个世纪未曾出口的称呼,“...是你吗?”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