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陶惠敏才忍住哭声,解释起来龙去脉。
从放假回家照顾了些时日父亲,到假期结束,她暗下决心,准备去南边打工,可到了杭城。
她的心就乱了。
不知怎的,伍六一的身影突然冒了出来,想起去年他带着自己逛四九城时的模样。
她鬼使神差地来到售票窗口,朝着售票员开口:
“要一张去燕京的票。”
然后过了近两天,顺着记忆来到了马厂胡同里。
陶惠敏说到这,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些的羞愧。
她知道自己这趟来的唐突,在路上也难免会想伍六一能不能帮助她。
毕竟,对方是大作家,是有能耐的人。
帮自己找点活计也好啊!
像是当时在什刹海有人卖风筝,她也能卖!
还有在中山公园那有卖气球的,她也可以。
听到这儿,坐在一旁的张友琴心里早软成了一片。
看着眼前这姑娘眼眶通红,娇滴滴的模样却藏着股硬撑的韧劲,为了父亲的病这么奔波,任谁看了都不落忍。
伍六一没多劝,只把语气放得温和:
“先别着急,总有办法的。临时买的票,肯定没座吧?一路累坏了,今天就先在我家住下,好好歇着。”
陶惠敏点点头,眼里的慌乱渐渐散了些。
在伍六一的安排下,她住进了东耳房。
他在剧组这段时间,屋里被张友琴收拾得干净。
西耳房早被改成了仓库,伍六一也没多折腾,照旧抱了床薄被,打算在正堂屋对付一宿。
等把陶惠敏安顿好,张友琴悄悄把伍六一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
“六一,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这姑娘家一个人跑这么远,可不是小事。”
“您放心,”伍六一靠在门框上,“她一个姑娘在外头我不放心,小百花也是个好单位,这苗子不能浪费,肯定得把她送回去,实在不行,我亲自跑一趟杭城。”
“要是在咱们能力范围内,咱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张友琴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我看这小姑娘还很依赖你,你没对她做什么吧?”
“您想哪去了,我天天在您眼皮子底下。”
“这可不一定。”张友琴冷哼一声。
燕京复兴路沿线狭长一带,从公主坟到燕京西山脚下,沿万寿路、玉泉路方圆十数公里,在过去被称作新燕京。
是49年建的新城,居民来自五湖四海。
无一本地人士,与老北平七百年文化传统毫无瓜葛,这一段也就是著名的“大院”。
第二天一早,伍六一带着陶惠敏往这片儿赶。
他来是找王硕的。
怕陶惠敏一个人在家钻牛角尖,他特意把人带上,出门前还不忘给她递上那顶绿漆头盔。
到了东城朝内北小街仓南胡同5号,伍六一抬手敲了敲门。
门一开,王硕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嘴角挂着一圈白花花的牙膏泡沫,说话都带着股薄荷味儿。
“哎呦喂,伍老师!今儿个您怎么有空登我这门啊?”
“有事求你。”伍六一说着就进了院。
王硕眼尖,一眼瞥见伍六一身后的陶惠敏,眼睛立马亮了。
又赶紧压着惊讶,不动声色地把伍六一拽到一边,压低声音:
“伍老师,您可真行!”说着还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上次那洋姑娘就够飒的了,这回这位,这模样简直跟画里的神仙似的!”
“别瞎想,就是朋友。”伍六一赶紧解释。
王硕却挤眉弄眼地露出个“我都懂”的表情,也不追问,转而问道:
“那您今儿来,是有啥事儿?”
“想让你帮我弄两张去杭城的卧铺票,越快越好。”
“嗨,这多大点事儿!包在我身上!”王硕拍着胸脯应得干脆。
“那可太谢你了,改天我请你去聚福人家搓一顿,咱俩好好喝两杯。
“您可别跟我客气!要谢也该我谢您才对!”
王硕一摆手,脸上满是得意,
“您都不知道,您那篇《永不言败》连载最火的那一期,跟我写的《空中小姐》登在同一期上,这波直接把我也带火了!现在好多人都知道我王朔写东西了!”
伍六一还真没料到这事儿,愣了一下才笑着说:
“那也是你这故事本身写得好,跟我没关系。”
“那可不行,当初要不是您帮我举荐,还帮我推了这么一把,哪有我今天啊!”
王硕说得认真,眼里都带着光,
“您不知道,我现在在家里都先动筷!我妈往外一提,她儿子是作家,甭提多自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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