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叫江升去传黄春来问话,门外一个内侍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皇后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李世民闻言,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再回立政殿,转身就朝万春殿的方向走去。
他在路上的时候还在想,观音婢今日怎么突然派人来叫他,平日里长孙无垢很少会主动派人来请,除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万春殿内,长孙无垢正坐在主位的矮榻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没有戴什么首饰,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清减了几分。
她面前跪着一个人。
李泰跪在殿中央的青砖地面上,耷拉着脑袋,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缩了一大圈。
李世民进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李泰跪在地上,正低着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是李世民,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重新低下了头。
长孙无垢看到李世民进来,站起身来福了一礼。
“陛下。”
李世民快步走上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然后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李泰。
“这是怎么了?”他开口问了一句。
长孙无垢重新坐下,手里捻着那串佛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陛下,青雀今日一早跑到妾身这里来,说了一些话,妾身听后觉得十分不妥,便让人去请陛下来,妾身正罚他呢。”
她的目光落在李泰身上,却没有立刻接下去说,只是放下茶盏,看着李泰,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你自己跟陛下说。”
李泰跪在地上,听到阿娘这句话,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咽了一口唾沫,偷偷抬眼看了李世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支支吾吾的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气又往上蹿了几分。
“堂堂皇子,说话吞吞吐吐的成什么体统!”他冷声呵斥道。
李泰被他这一声呵斥吓得肩膀一抖,连忙开口:“是昨日阎尚书去先生府上的事情......”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李世民眉头蹙了起来:“阎立德去温禾府上?然后呢?”
李泰咽了一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开口:“儿臣......儿臣当时正好去找先生,路过正堂的时候,听到阎尚书和先生正在说儿臣的事,说杜楚客和韦挺还有岑文本、崔仁师在背后议论儿臣,说儿臣......说儿臣......”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说什么?”李世民的语气又沉了几分。
李泰像是被这一声催得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委屈:“说儿臣不学无术,竟然去做养猪这种腌臢之事,难怪家不将自己家的女儿许给我。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站在殿中央,面色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波动,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所以,正是因为杜楚客、韦挺、岑文本、崔仁师对你的评价,阎立德才那般抗拒他女儿嫁你之事?”
李泰低着头,用力地点了点头:“阎尚书自己倒是没有说拒绝,而是阎家那些人不同意,但他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反正我以后要娶小梅。
他竟然还有一些得意。
见状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还不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糟心事。”
“阿耶,先生说了,养猪光荣!”李泰梗着脖子说道。
李世民抿了抿嘴唇,满脸的无语。
不过这事发生的有些蹊跷。
阴妃说了,杨妃说了,青雀也说了,三桩事都指向了那几个人。
可若是真的,百骑那边为什么没有上报任何消息?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起来吧。”
李泰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头站在一旁。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此事不可外传。”
“儿臣知道。”李泰连忙应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去吧。”
李泰应了一声,又朝长孙无垢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出了万春殿。
他的背影在殿门口一闪,很快就消失在了外面的日光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世民转向朝着长孙无垢看了一眼:“朕去立政殿处理些事,晚膳等朕。
“喏。”
长孙无垢福礼,恭送李世民离开。
李世民转身迈步出了万春殿,沿着宫道朝政殿的方向走去。
回到立政殿之后,李世民在御案后面坐定,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声:“叫黄春来。”
殿门外候着的内侍应声传话,没多久,黄春便快步从殿外走了进来,在殿中央站定,叉手行礼。
“奴婢黄春,拜见陛下。”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问:“杜楚客、韦挺、岑文本、崔仁师四人的府中,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黄春听到这几个名字的时候,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启禀陛下,奴婢要先看一下记录。”
“去。”李世民冲他摆了摆手。
黄春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他捧着厚厚一沓案卷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比方才更小心了一些,在殿中央站定之后翻开案卷,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启禀陛下,杜楚客、韦挺、岑文本、崔仁师四人,近日与阎家走得颇为近,时有往来,但除此之外,并无不妥之处。”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又问了一句:“前日阎立德可去寻温嘉颖了?”
黄春闻言,翻了一页案卷,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答道:“去了,但尚书与高阳县侯在正堂密谈,百骑并未探听到具体内容。”
李世民摆了摆手:“下去吧。”
“诺。”黄春应了一声,合上案卷,躬身退出了立政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色沉沉。
事情愈发古怪了。
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可若是假的,自己这几个儿子为何要联合起来污蔑那四人?
这似乎更不合理。
李泰和李恪、李佑的性格他了解,那三个孩子虽然各有各的毛病,可都不是那种会合起伙来算计人的性子。
李泰心思简单,他要想算计人,早就露馅了,根本藏不住。
李恪虽然冷淡,但从来不参与这些事。
李佑更不用说了,那孩子一向大大咧咧的,让他去编一套谎话来骗人,还不如让他去打一场架来得痛快。
那么便只能说,此事十之八九就是真的。
即便不是真的,怕是这四人也是做了什么事情,同时得罪了李泰、李恪还有李佑和李愔。
能同时得罪他们四个…………………
李世民脑海中赫然想到了一个人,温禾。
这件事情,不知道里面是否有温禾的手笔?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喊了一声:“江升。”
江升一直候在殿门外,听到这一声喊,连忙推门快步走进来,在殿中央站定。
“奴婢在。”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传朕旨意,将杜楚客调往幽州,任幽州长史,即日赴任。”
江升愣了一下,幽州长史是从五品上,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杜楚客如今是从五品上的民部郎中。
这是调任而非贬谪,可给事中是天子近臣,幽州长史虽然也是地方要职,但一个在天子身边,一个在边陲之地,这差距可就大了。
“韦挺,授银青光祿大夫,行黄门侍郎。”
江升又是一愣。
韦挺原来是尚书右丞,正四品下,如今虽然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是从三品的散官,听起来是升了,可黄门侍郎是从三品下的官职,而尚书右丞才是正四品下,这看起来是升了,可实际上黄门侍郎的实权远不如尚书右丞。
“崔仁师,调任民部,任度支郎中。”
江升听到这里,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崔仁师刚刚才被提拔为度支郎中,虽然都在民部且品级同为正五品上,但前者是天子近臣,这其中的区别简直天差地别。
至少一个普通的民部郎中不可能经常见到皇帝。
“就这样吧。”
江升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江升想不明白为何陛下突然将这三人明升暗降。
但他也没有胆子去问,快步出了立政殿,朝门下省的方向去了。
至于岑文本,李世民心里有数。
前段时间他老师颜师古举荐他为中书侍郎。
李世民当时还说他举贤不避亲,这颜师古本就是个恃才傲物的人,他刚刚上任秘书少监没多久,百骑就来上报,他压制清贫寒士,优先任用勋贵权势之人,就连富商大贾之流亦混迹其中。
这样的师徒,还是留着继续修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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