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末城。
日头从东面的戈壁尽头升起来的时候,先照亮的是城墙外那道干涸的护城河,然后才慢吞吞地挪到城头那些垂着头的旗帜上。
慕容伏允站在城楼的阴影里,手扶着墙垛,目光落在城门外那条蜿蜒西去的官道上。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眼眶下面浮着一层青灰色,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在晨光中泛着灰白。
自从把慕容伏顺留在身后断后,他就一直这样站着。
过了好久,他转过身,从城楼上走下来,脚步声在夯土台阶上显得格外沉闷。
他的副将慕容允尔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内的街道,走进府衙正堂。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没有?”慕容伏允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羊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慕容允尔摇了摇头:“还没回来,但城外沙尘太大,许是耽搁了。’
慕容伏允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北窗外的风卷着沙粒打在窗纸上的声音,细碎而持续,像是有人在远处撒沙子。
脚步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在地上,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干净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王上......大公子......大公子他降了!”
慕容伏允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斥候身上。
“你说什么?”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依然在抖:“大公子......投降唐军了!”
慕容伏允的嘴角动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来,手臂横扫过去,案上那碗羊汤连着陶碗一起飞了出去,砸在墙壁上碎成几片,暗褐色的汤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涸开一片不规则的痕迹。
“这个畜生!”
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攥成拳头。
过了许久他好似平静了一下。
“他降了......也好。”他的声音沙哑。
“省得本王还要操心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转向慕容允尔,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城里的粮草还剩多少?”
“回王上,大约还能支撑一个月。”
慕容伏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一个月不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守城的将领快步走到正堂门口,行礼说道。
“王上!城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于阗国使臣,求见王上。”
慕容伏允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慕容允尔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上,于阗国这个时候派人来,莫不是来帮我们的?”
慕容伏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帮咱们?本王带着两千残兵进了他的国境,他没在边境设伏把本王一锅端了就算好的了,这个时候派人来,不是来趁火打劫的就是来探虚实的,你还指望尉迟密那个软骨头能为
了本王去对抗大唐?”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那校尉:“来了多少人?什么人领头的?”
校尉答道:“五六个人,穿着于阅的官服,为首的自称尉迟伽蓝,说奉于阗王之命前来拜见王上。”
慕容伏允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让他们进来。”
校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大约一刻钟之后,正堂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青色皮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进来,身形瘦高,面容清癯,下巴上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山羊胡。
他进门之后目光落在主位上的慕容伏允身上,然后弯下腰,深深一揖。
“于阗国使臣尉迟伽蓝,拜见吐谷浑王上。”
慕容伏允没有起身,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于阗王派你来做什么?”
尉迟伽蓝直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笑意,那笑意里甚至藏着几分自得:“我家王上听闻大唐追兵已至,愿为吐谷浑王上分忧,大唐追兵虽猛,但于阗乃西域大国,在天可汗面前素来有几分薄面,我家王上愿意出面,与
唐军讲和,想必大唐皇帝陛下看在于的面子上,也会从吐谷浑退兵。
慕容伏允听完这段话,脸上没有立刻露出表情。
他看了尉迟伽蓝好几息,像是在确认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然后他冷笑了两声。
“讲和?于阗王要替本王跟大唐讲和?”
尉迟伽蓝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冷意,但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收住:“正是,于阗虽偏居西域,但与大唐素来交好,天可汗也念在于阗多年纳贡的情分上,给了几分薄面,若由我家王上出面调停,唐军未必不会退兵。”
慕容伏允又笑了一声,讥讽的意味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欣赏一件极有意思的东西:“说吧,你家王上想要什么。”
尉迟伽蓝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我家王上希望吐谷浑王上能将且末城割让于于阗。”
慕容伏允没有像方才那样大笑,只是坐在那里,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消失,像是在听一个荒谬的笑话。
然后他开口了:“好,本王答应了。”
尉迟伽蓝愣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慕容伏允答应的这么快,这里可是吐谷浑西面的要地啊,他们于阗国觊觎了上百年,没想到这么快就到手了。
“吐谷浑王上英明,外臣替我家王上谢过吐谷浑王上厚赐!”
说罢,他又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躬身退下了。
他离开之后。
正堂重新安静下来。
慕容允尔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王上,且末城是咱们西面的门户,您就这样给了于阗国……………“
慕容伏允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房梁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惨淡的笑意:“允尔,你觉得于阗国能说服大唐?”
慕容允尔愣了一下:“属下以为,若可以试试......”
慕容伏允摇了摇头:“他尉迟屈密以为向大唐纳贡,大唐就会把他当个人看?”
“他于阗国城不过五座,民不过五十万,在西域称雄,就以为自己是强国了,说什么调停讲和,他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这么自大!”
“且末城迟早也是大唐的,与其让大唐白白拿走,不如给它找个垫背的。于阗国拿了城,就要替本王挡这一刀。等他尉迟屈密发现自己根本挡不住唐军的时候,他才会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传令下去,准备撤离,带上所有粮草和战马,一个时辰之内出城,向西进入于阗国境内。”
慕容允尔没有再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且末城西城门缓缓打开。慕容伏允骑在那匹深灰色的战马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池,城墙上的吐谷浑旗依然在风中翻卷着,像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遗弃了。
他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朝西面那片灰黄色的旷野方向走去。
两天后,尉迟屈密派去且末城的使臣带着一身尘土回到了于阗王城。
使臣跪在殿前,把且末城里的情况和慕容伏允西逃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
尉迟屈密坐在王座上,听完使臣的话,面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慕容伏允往西逃了?他不是说要在且末城守城的吗?他怎么自己先跑了!”
使臣低着头,声音发紧:“回王上,慕容伏允听说儿子投降之后,就把且末城扔给了于阅,自己带着亲军往西走了,他临走前还说......还说且末城已经属于于阗了,让王上自己看着办。”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