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东门城楼上传来一声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呐喊:“弟兄们——开门——!!!”
是那年轻士兵!
他带着最后二十几人,用断矛撬、用肩膀撞、用身体砸,竟生生将那扇被撞得稀烂、卡在门框里的东门巨木推开一道缝隙!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苏定方目光一凝,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玄甲战马人立而起,长嘶裂云!
“杀——!”
三百余骑如决堤之水,轰然涌入东门!
城内,尚在巷战的吐谷浑残兵顿时陷入腹背受敌之境。唐军自城楼跃下,持刀堵住街口;苏定方部自东门突入,马槊横扫,所向披靡。一名吐谷浑百夫长率数十人负隅顽抗,被苏定方亲率十骑包抄,三息之内,尽数枭首。其首级被挑于槊尖,绕城一周,血雨洒落,余者肝胆俱裂,纷纷弃械跪地。
日落前一刻,枹罕镇东门,重归大唐。
苏定方勒马于镇中心广场,环顾四周。焦尸横陈,断壁残垣,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硝烟混合的苦涩。幸存的守军或倚墙喘息,或互相搀扶,有人默默擦拭着卷刃的刀,有人跪在同伴尸身旁,无声垂泪。
那年轻士兵站在广场边缘,满身血污,手里还攥着那面血书“大唐”的残旗。他看着苏定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苏定方翻身下马,甲叶铿锵。他走到那年轻士兵面前,没有看旗,只盯着他的眼睛,良久,忽然抬起右手,重重拍在他肩甲上。
“叫什么名字?”
“张……张六郎。”
“张六郎。”苏定方重复一遍,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是几行墨迹未干的小楷——竟是温禾亲笔所书的《河西防戍九策》手稿,其中一页赫然写着:“枹罕镇乃漓水咽喉,若失,则河州门户洞开,宜设烽燧三座、屯兵五百、备神臂弩五十具、火油三十瓮……”
苏定方指尖点着那页纸,声音低沉:“这纸上写的,是你们该做的。可你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张疲惫却挺直的脸,“做到了纸上没写的事。”
他收起素绢,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崭新的横刀,刀鞘乌木,刀柄缠着黑丝线,寒光隐于鞘中。
“这刀,原是给飞熊卫新兵的佩刀。”他将刀递向张六郎,“如今,它该配一个真正守住了城的人。”
张六郎双手颤抖,接过刀,刀鞘入手沉甸,冰凉刺骨。
苏定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广场中央那面尚在飘摇的赤底金龙旗。他抽出腰间横刀,一刀斩断旗杆顶端断裂处,再一刀削平断口。亲兵会意,立刻捧来一根新削的松木旗杆。苏定方亲自将旧旗解下,抖开,重新系于新杆之上。动作沉稳,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修旗,而是在为一座城加冕。
夕阳终于沉没,最后一缕光晕温柔地覆在旗面上。
“传令。”苏定方的声音在暮色里响起,清晰、平稳,毫无倦意,“清点战损,救治伤员,收敛尸骸,按籍造册。另遣快马,星夜兼程,赴河州报捷——就说,枹罕镇守军,以二百人拒敌三日,歼敌逾两千,生擒敌酋一名,余寇溃散。苏定方,率援军三百二十五骑,已克复枹罕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河州方向,声音微沉:“并报……高阳县伯温禾,所率飞熊卫,至今未至。”
广场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动那面刚刚换上的大唐军旗,猎猎作响。
同一时刻,河州刺史府。
刺史张宝相须发凌乱,双目赤红,正将一份军报狠狠拍在案上:“什么?温禾率飞熊卫已过陇西郡,正沿漓水西进?!他疯了不成!前方战云密布,他带一千人就想直插吐谷浑腹地?!”
幕僚急声道:“大人,飞熊卫已遣斥候先行,据报,温禾在陇西郡召见当地耆老,绘了三幅舆图,又命匠人连夜赶制了二十架‘木鸢’,说是……说是用于窥探吐谷浑王帐方位!”
“木鸢?!”张宝相气极反笑,“那是小孩子放的纸鸢!他拿军国大事当儿戏么?!”
话音未落,一名亲兵跌跌撞撞闯入:“报——!岐州霍国公急令!高阳县伯温禾,已于三日前率飞熊卫离营,其军令明确——‘不待节度,不候调令,直取伏俟城’!”
张宝相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猛地想起三月前,温禾初抵河州,曾独自登上漓水西岸一座孤峰,凭崖远眺,久久不语。下山时,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吐谷浑的伏俟城,不在青海湖西,而在湖东。那里有一片沼泽,叫‘黑水泊’,人迹罕至,却是通往伏俟城最近的捷径。而黑水泊上,每年春末夏初,会浮起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那雾气之下,是千年不沉的芦苇根,可承万人千骑。”
当时张宝相只当是少年妄语。
此刻,他额角渗出冷汗。
那雾气……是温禾派人试过的。他派了二十名水性最好的飞熊卫,潜入黑水泊,每人腰系牛皮囊,口衔芦管,以浮萍为掩,一夜之间,竟真探明了一条宽三丈、长十七里的浅水通路!
温禾,竟真的要去伏俟城。
张宝相颓然跌坐椅中,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喃喃道:“这个竖子……他不是去打仗。”
“他是去……斩首。”
夜色如墨,覆盖祁连山麓。
而在黑水泊的迷雾深处,一千支火把正无声移动,如一条蛰伏的赤色长龙,悄然滑过水面。火光映照下,温禾玄色披风猎猎,手中握着的,不是马槊,而是一卷摊开的羊皮舆图。图上墨线纵横,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文、坡度、风向、乃至野鸭迁徙路线。
他抬起头,望向雾霭尽头那一点隐约的、灯火微弱的轮廓。
伏俟城。
他唇角微扬,轻声道:“慕容伏允,你的避坑指南……我给你送到了。”
风过黑水泊,雾气翻涌,火把光影在水面上破碎、重组,最终凝成一行无声的谶语——
大唐,从来不怕你跳梁。
怕的是,你不知死活,偏要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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