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城外吹过来,卷起路上残余的尘土,又散开了。
城门口的旗帜被风吹得绷直了一瞬,又垂下来,在暮色将至的空气里缓缓摆动着。
李道宗收回了目光,转身往回走了。
与此同时,在西倾山返回西沧州的路上。
李道彦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被一层铅灰涂过。
他已经连续派了三批斥候出去联络后方辎重队,可前两批都没有回来,第三批直到傍晚才赶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启禀总管......粮道被人劫了,辎重队遭遇伏击,损失了六百多人,粮草全部被抢走,押运的校尉战死,活着逃回来的人连敌人的模样都没看清,只知道是从侧面丘陵地带冲出来的骑兵,打完就走,速度极快。”
李道彦听完,攥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斥候派出去,找到他们。”
那斥候应了一声,起身退了下去。
李道彦勒着马在原地站了片刻,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压住了没有发作。
他身后的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没有人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策马靠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劝了一句:“总管,不如先撤回西倾山关隘吧,那里有城墙可守,等后方重新调配粮草再作打算也不迟。”
李道彦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
“西倾山关隘里的存粮本就不多,我们现在回去,若是被人合围,困在关隘里出都出不来。”
他说完收回目光,没有再多解释,那将领被他这一眼瞪得没有再敢开口,低头退回了队列中。
李道彦骑在马上,目光落在前方那条空荡荡的土路上,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其实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能在他后方神出鬼没,精准截断粮道的,只有对西沧州地形极为熟悉的党项人。
只是他没想到那些党项人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没有去攻打河州,而是冲着他来了。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他以为李道宗和温禾与党项人说和后,自己带兵屠戮西沧州那几个部落,消息传出去之后,党项人必定会狗急跳墙去进攻河州,而他正好可以趁党项人被牵制的时候偷袭党项人后军,到时候大功一件。
可他没有料到,那些人绕过了河州,一路追到了他屁股后面。
他沉默地坐在马上,风从西倾山的方向灌过来,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翻卷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没有转头去看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土路,也没有说话,只是攥着缰绳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又慢慢松开了。
他拨转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全军向前搜寻找,将这些地老鼠都找出来!”
可是寻找了一日,李道彦他们始终没有发现党项人的身影。
斥候派出去一拨又一拨,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
沿途没有发现大规模部队移动的痕迹,连一顶被丢弃的帐篷都没有。
李道彦骑在马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前方那条通向洮州的土路上,西沧州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下令全军前进,先折返洮州补给物资。
队伍沿着官道加快速度行军,靴子和马蹄踏过于硬的土路,扬起一路细尘。
可当他们刚刚踏入西沧州地界的时候,后方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喘:“总管!党项人进攻西倾山,关隘告急!”
李道彦猛地住马,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打了个响鼻。
他转过头来,脸色铁青。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折返!全军折返!回援西倾山!”
他身旁一个将领策马凑近,面色带着几分犹豫和担忧,压低声音劝道:“总管,大军连续赶路,人困马乏,此刻折返驰援,将士们恐怕撑不住,不如先让前锋......”
他话还没说完,李道彦猛地转过头来,抬手就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力道不轻,声音清脆,那将领被打得脸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捂着脸退了一步,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李道彦瞪着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本总管之前已经向大总管禀报说拿下了西倾山,此刻若是丢失,你让大总管如何看我?”
他的目光从那个将领脸上扫过,又扫过身后其他人,没有人再开口,没有人再劝。
李道彦收回目光,拨转马头,一夹马腹,急迫的说道:“加速行军!天黑之前必须赶到西倾山!”
队伍匆忙转向,沿着来路疾行。
可没走多久,前方一处开阔的谷地边缘,一支骑兵突然从两侧的缓坡上涌了出来。
阵列严整,像是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很久。旗帜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卷着,没有文字,只有暗色的图案......是党项人的军旗。
李道彦勒住马,目光落在那片正缓缓合拢的阵列上。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倏然间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下蔓延到头顶。
不过很快他便做出了反应。
他拔出刀,刀尖指向前方,声音沙哑:“列阵!”
那些党项军显然等候多时了。
他们列阵在谷地两侧的缓坡上,骑兵的马蹄踏着干硬的草根,时不时有马低头打了个响鼻又抬起来,但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阵列安静得像是一片伏在阴影里的暗色石块。当李道彦的旗帜出现在谷口时,最先动起来的是坡顶上那几个传令兵,他们朝后方挥了挥手,整个阵列便像被抽动的绳索一样绷紧了。
随即,最前排的骑兵开始催马,先是慢走,然后小跑,再然后加速,马蹄踏过干燥的草坡,发出越来越密集的声响,像是从远处滚来的闷雷。
李道彦还没来得及把阵型完全展开,那些骑兵就已经压到了眼前。
他匆忙拔出刀,朝左右喊了几句,阵列勉强从行军纵队转为迎战横队,但时间太短,队列与队列之间的空隙还没合拢,第一波骑兵就已经从空隙中楔了进来。
唐军的疲态在那一刻显露无疑。
有人还没来得及把盾牌举到身前,就被战马的冲击力撞得后退了两步,有人拉弓的手在抖,射出去的箭偏了方向,钉在几丈外的地面上。
党项人的马快,刀也快,第一轮冲击过后,唐军前阵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道彦在马上挥刀砍倒了一个冲到他面前的党项骑兵,刀刃劈在对方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人歪了一下没有落马,被他旁边的人补了一刀才翻下去。
他咬着牙骂了一声“党项狗贼!”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合拢的阵列上时,心里涌上来的已经不是怒意,而是一种冷冰冰的清醒。
唐军赶了太远的路,又是在行军途中仓促应战,而对方以逸待劳,早就把这片谷地摸透了。
他带来的那些人虽然勇武,可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有人连甲片都没来得及系紧就被人从侧面撞倒了。
一个将领从侧翼策马冲过来,甲胄上溅了一道血迹,声音又急又哑:“总管,撤吧!再打下去前军就要被包围了!”
李道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前方那片正在涌动的暗色阵列,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正在节节后退的将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前方挥了一下刀,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决绝:“前军掩护,后军撤!”
可他们还没退出多远,后方也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另一支党项骑兵从他们来时的方向横切过来,像是一道正在合拢的闸门,截断了他们退往西沧州的路线。
两面合围,像一张被拉紧的弓弦,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一万多人的唐军被夹在谷地中央,退路被封,侧翼被压,阵列被挤压得越来越窄。
党项人的弓箭手从两翼的坡上轮番射击,箭矢并不密集,但始终不停,像是有人在持续不断地添柴加火。
唐军举着盾牌护住头顶和侧翼,可连续赶路之后体力已经透支,有人在举盾的间隙里被箭矢射中小腿,闷哼一声倒了下去,后面的人接过来举着盾继续撑住。
李道彦下令骑兵突围,可战马已经跑了大半天的路,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几口,冲出去不到百步就被坡上射下来的箭雨逼退回来。
他又下令弓弩手结成圆阵,用神臂弩压制敌军,几轮齐射之后确实把党项人逼退了几十步,可对方很快又补了上来,始终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党项人终于停了攻势,退到了射程之外。
李道彦握着刀柄的手已经僵了,他站在军阵中央,看着那些正在合围的营火在暮色中亮起来,像是夜风里烧起来的一圈暗红色细线,正缓慢而坚定地收拢着。
他走到一个靠墙蹲着的老兵身边,那老兵正用布条缠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他旁边躺着两个伤兵,其中一个已经没了动静。
李道彦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靠在翻倒的粮车旁边坐下,闭了闭眼,又睁开。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灰土和血沫一点点干了,贴在皮肤上又涩又紧。
负责清点人数的将领是在后半夜来找他的。
那个将领脸色惨白地穿过营火和沉默的人群,走到他面前时,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李道彦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着他。
“还剩多少?”
那将领嘴唇动了动,神情凝重。
“总管,半日伤亡六千多人,其中重伤两千,轻伤五百,可战人马不到一万了,王将军战死,柳将军重伤,怕是也不行了。”
他说完低着头,李道彦听完,沉默了很久,像是需要时间才能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消化完。
最终他动了动,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别过脸看向远处那些营火,没有再开口。
风又吹了一阵,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喊叫,很快又安静下去了。
李道彦的手垂在腿侧,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又蜷起来。
他知道,明日天亮之后,党项人的进攻只会比今日更猛烈。
若是这一万多人全部折损在此,他李道彦怕是也没脸活着回长安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奇耻大辱......”
不过此刻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回长安以后如何面对别人,
而是如何从这里突围出去。
周围那些党项人连围三阙一的套路都不玩了,摆明了就是要将他们全部都困死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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