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到温禾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郎君,要不让我来吧?薛礼他做的汤饼确实不错,可哪会射箭啊?他平时在营地里连弓都没摸过几回,万一………………”
温禾无语地白了他一眼,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滚去办你的事,再瞎叨叨,让你去喂马。”
就你这憨子也能和薛仁贵比?
人家是应梦贤臣你晓得吧!
吴大憨被这话堵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上了嘴,憨憨地笑了一声,转身朝放兵器的架子那边大步走去。
他扛起一支长戟,铁质的戟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他大步朝远处的空地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估摸着距离,走到大约二百步的地方停下来,把那支长戟用力插进土里,又用手拍了拍戟杆确认它立稳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着回来了。
温禾朝旁边喊了一声:“拿两把高阳弓来。”
不多时便有士兵捧着两把弓快步上前。
弓身漆黑,弓臂上缠着细密的牛筋,每一圈都缠得均匀紧实,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温禾接过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拉了一下弦试了试手感,然后看向拓跋赤辞,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始说规则:“规则很简单,谁能射中二百步外那支长戟边上的方孔,谁就赢,如果都射不中,那就看谁射得远。”
拓跋赤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方孔不大,只有大约两指宽,二百步的距离看过去那支长戟的轮廓已经很模糊了,那方孔更是几乎看不到。
二百步,按照唐朝的距离,也就是三百米。
吕布辕门射戟是一百五十步,按照汉朝的规制是两百二十五米左右。
当然这可不代表薛礼就比吕布强。
而是汉朝的弓射程本就短,自然比不上反曲弓。
这是科技上的代差。
就像是燧发枪和三八步枪的区别。
即便是在党项部落里被公认为最好的射手,在这么远的距离上精准命中一个方孔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拓跋思头,对方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同样的凝重。
温禾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拍了拍手里那把弓,继续说道:“这高阳弓是我发明的,寻常军士拉满可射一百步。”
他看向拓跋赤辞,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大酋长是用自己的弓,还是用我这把?”
拓跋赤辞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温禾手里那把弓,弓臂漆黑,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随从手里捧着的那把骨弓,那是他从部落里带出来的,用了好多年,弓臂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他熟悉它的每一寸力道和每一次回弹。
他担心温禾会在弓上做什么手脚。
虽然他也说不清温禾能做什么手脚。
但他还是决定用自己的弓。
至少这把他用了多年,心里有底。
“用我们自己的。”
拓跋赤辞说,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温禾点了点头,没有强求,只是朝拓跋赤辞那边扬了扬下巴:“那就请贵部派人出来吧。”
拓跋赤辞回头看了一眼拓跋思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思头,你去。”
他又转向温禾,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放出来的从容,像是在给自己和身后的党项人打气:“思头是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射手,突厥的射雕手在他面前也不值一提。”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小,身后的几个党项首领也跟着点头附和,有人低声应和着
“思头可是咱们部落最好的射手了。”。
显然对拓跋思头的箭术很有信心。
拓跋思头本人没有说话,但他的腰背微微挺直了几分,下巴也扬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温禾听了只是轻轻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将其中一把高阳弓递给薛礼,递过去的时候手掌在弓臂上拍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薛礼接过弓,深吸了一口气。
弓比他想象的要重一些,弓臂的弧度也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弓都要大,他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试了试弦的松紧,拇指和食指捏住弓弦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感受了一下回弹的力道。
他确实没想到高阳县伯会这么信任他,把一个伙头营里刚出来没多久的人推出来比试弓箭,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拱了拱手,然后站到了起射线后面。
温禾朝拓跋思头那边示意了一下:“贵部先请。”
拓跋思头也没有拒绝,这是事关部落存亡之事。
他也没有心思和温禾玩什么谦虚这一套。
拓跋思头走到起射线前,站定,从自己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
他没有急着射,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左脚微微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
他手里的骨弓弓臂上缠着磨损的牛筋,是他用惯了的旧物。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射中那个方孔,他的策略就是射得尽量远一些,只要比那个伙头军远就行了。
他拉满弓弦,箭头对准远处那支长戟的方向,停顿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松开手指。
箭矢破空而出,在午后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并不算高的弧线,飞过一段距离之后开始下落,最终落在约莫一百步外的地面上,箭头插进土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党项人那边发出一阵欢呼声。
有人用力拍了一下巴掌,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一个首领朝拓跋思头竖起大拇指,高声说了一句党项话,语气里满是夸赞。
拓跋思头放下弓,微微呼出一口气,转身看了薛礼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掂量。
在那些党项首领看来,这个距离已经足够远了。
一个伙头军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比这更远,更不用说射中那方孔了。
有人甚至轻声笑了一下,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然后薛礼上前了。
他走到起射线前站定,没有急着射。
他把高阳弓握在手里,先用手掌丈量了一下弓臂的弧度,然后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他没有急着拉弓,而是先调整了一下站姿,左脚微微往前迈了半步,身体侧转,肩膀放平,像是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人。
他拉开弓弦的时候,弓臂发出一阵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木料和牛筋在承受压力时发出的叹息。
他的手指捏着弓弦,慢慢地、均匀地往后拉,直到弓弦几乎贴到脸颊侧面。
他的呼吸很稳,胸膛的起伏幅度不大,手臂上没有多余的抖动。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拉弓的侧影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
他瞄准那支长戟的方向,停顿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他等了一下,等风势变小了一些,然后松开了手指。
箭矢飞出去的速度极快,快到在那一瞬间几乎看不到箭身的轨迹,只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过空气。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木料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声音。
党项人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拓跋赤辞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连嘴角的弧度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拓跋思头盯着远处那支箭,目光追着箭尾看了许久,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支箭精准地穿过了方孔,箭尖透过方孔钉进了长戟后面的土里,只留下箭尾在方孔边缘微微晃动。
薛礼放下弓,没有多看一眼自己射出的那一箭,转身走回温禾身边,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地行了一礼。
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连一点点骄傲的神色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从一开始他便不觉得自己会失败。
这难度,比他在家里射雁那简单太多了。
拓跋思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支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他看了薛礼一眼,又看了温禾一眼,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从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温禾看着他们的模样,心中轻哼了一声。
知道什么叫做三箭定天山的含金量吗?
古有吕奉先,今有薛仁贵!
温禾“啧啧”了两声,转头看向拓跋赤辞,一脸无奈地说道。
“看来是你们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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