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相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摇头,干干地笑了两声:“没有没有,老夫只是......觉得县伯和唐公相处得倒是融洽。”
唐俭轻笑了一声,目光在张宝相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怎么,张都督觉得老夫和县伯之间,应该剑拔弩张才对?”
张宝相被这话问得噎了一下。
他心里确实这么想过,可他总不能当着唐俭的面承认。
唐俭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朝张宝相拱了拱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老夫还有些事要处理,都督自便。”
张宝相站在原地,看着唐俭的背影也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一些。
夜色里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他把领口拢了拢,站了片刻,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俩人......都是狐狸啊。”
他说完,转身朝城外的军营方向走去。
不管怎么说,温禾和唐俭没有闹起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于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跟他不相干。
他只要守好河州的城墙和兵马就行。
温禾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转过身来,朝那长史拱了拱手:“有劳长史了。这宅子收拾得干净,某看过了,没什么不妥。
长史站在院门内侧,并没有急着走。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客气而谨慎:“县伯若是觉得还缺什么,下官明日一早就让人添置,河州地方小,比不得长安,有些东西备得不够周全,伯只管吩咐。”
温禾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什么都不缺,长史费心了。”
他说完,目光在长史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
方才唐俭介绍的时候只说了句“这是长史”,连名字都没提。
温禾知道这不是疏忽。
他没提,是故意的,不想让温禾跟河州的官员走得太近。
但这不代表温禾自己不会问。
“对了。”温禾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
“还不知道长史怎么称呼。
长史连忙拱手,腰弯了弯:“下官姓郑,单名一个字,字子华,河州本地人,在州衙做了八年主簿,前年才升的长史。”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温禾觉得他资历浅:“下官对河州各县的田亩、户籍、粮储还算熟悉,县伯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差人来说一声,下官随叫随到。”
他说得坦然。
温禾点了点头,把名字记下了。
一个在本州做了八年主簿才升上来的人,对河州的底细确实比谁都清楚。
郑沛自己的算盘也打得明白,他也不得能跟温禾攀上关系。
他虽然很少听说高阳县伯的名号,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坐到开国县伯的位置上,身后站着什么人,不用想也知道。
眼下正是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温禾笑了笑:“郑长史有心了,今日晚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郑连忙说着不敢,又拱了拱手,才侧身退了出去。
院门合拢之前,他回头朝温的方向欠了一下身,然后才关上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温禾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屋里已经备好了热水。
一只木桶搁在屏风后面,水面浮着几片干艾草,热气正袅袅地往上冒。
温禾没有叫人,自己脱了外袍,弯腰试了试水温,然后整个人沉进桶里,靠上桶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几天一直赶路,今天又上阵冲杀了一回,刚回城又跟唐俭演了一出你来我往的戏。
他此刻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了,肩膀陷进热水里,连手指都不想动。
水汽模糊了视线,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都变得有些远了。
他闭着眼睛泡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晰。
他睁开眼,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齐三?”
脚步声停住了。
齐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点迟疑:“小郎君,你这边没个人守着,我不放心。
温禾靠在桶沿上,声音带着几分泡过热水后的懒意:“今晚不会有事,快去休息,明天还得早起。”
“小郎君,我还是守着吧。”齐三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温禾不禁失笑,让他赶紧走,要不然回长安后就把他调去喂猪去。
闻言。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齐三应了一声,脚步声朝院子另一个方向去了。
温禾重新闭上眼睛,又泡了一会儿,才从桶里出来,擦干身上,换了件干净的里衣,躺到床上。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色刚亮透,温禾还在床上,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齐三压低了的说话声,隔着一道门板听不太真切,只隐隐约约听到“任城王”三个字。
温禾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几息,没有动。
脚步声又往前挪了半步,然后是齐三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小郎君,郑长史来了,说是有急事。”
温禾坐起身来,一边系衣带一边朝门口问了一句:“什么事?”
外面安静了片刻,然后郑沛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迫:“县伯,斥候来报,任城王率领左领军卫先锋已经抵达河州城三里外了,刺史让下官来请县伯前往西城门口。”
温禾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
李道宗这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不少啊。
他低头把腰带扎紧,又拉了拉领口,然后朝门外应了一声:“稍等。”
他穿好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郑沛正站在院子里,面朝房门的方向,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看到温禾出来,他连忙往前迎了半步,躬身行了一礼。
“叨扰县伯了。
温禾摆了摆手说了声不必多礼,然后朝旁边的齐三抬了抬下巴:“备马。”
齐三应了一声,转身朝马厩走去。
温禾整了整衣冠,迈步跨出院门,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没多久。
温禾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唐俭和张宝相已经站在那里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
看到温禾过来,唐俭先动了,往前走了两步,拱手行了一礼。
张宝相紧随其后,没有多说话,只跟着拱了拱手。
温禾在两人面前站定,回了一礼,然后朝城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官道上还没有烟尘,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
他收回目光,随口问了一句:“还有多远?”
唐俭答道:“斥候回报,前锋距城不足三里,约莫一刻钟便到。”
温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不一会,不远处的天际线上扬起一阵飞尘。
只见一面写着“大唐河州道行军总管宗”的旗号高高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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