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是清楚的,是她一直在逃避面对最糟糕的局面。她总觉得他可以化险为夷的,他多得是办法,所以她毫无负担地扎他的心,让他跟自己一样难过,这是他欠她的。
但当他作出这个无比愚蠢、极其自负的决定时,是不是就已经猜到,他的胜算不大,他已经为这一天做好准备了。
她冷得屈起腿,伸手抱住了腿,下巴支在膝盖上,看着外头残存的天光。身处黑暗之中,让她有种安全的错觉。
对啊,她是安全的。他与她撇清了关系,她只会恨出轨的他,不再关心他的事。她有很多钱,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任何想做的事。
这是他给她的“礼物”,他还想给她买个带花园的房子。
可是,他知不知道,她现在有多没有安全感。
从前,遇到难过的事,他总是能陪在她身边。她会委屈地诉说,会在他怀里大哭一场。他会拍着她的肩,告诉她没事的,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的。
就在这张沙发上,他抱着哄过她好多回。
生活再顺遂,也会有不如意。沮丧时总会没了理智,一切往最糟糕的情形想,她会发脾气、会哭、会难受许久,却从不会感到绝望。她知道,不论遇上什么事,他都会陪着她。
这一次,他不会告诉自己没事了,他要她任何事情都独自面对了。
好多年了,陈昭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明明很冷,她却无法动弹,无法拿起脚旁的毛毯将自己裹住。
她怕他出事,怕他失去自由,怕他有生命危险。
他知不知道,她很害怕。
邓启政忙得脚不沾地,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过去几个月,他们做的是要将江亚洲逼入墙角,让他只剩下退休一条路。从游说董事局,到深度掌控研发团队、销售网络,每一个环节,他们都一竿子插到底。
其实,他们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用江恒的原话说,如果自己进去了,也必须用这件事换来更多东西,让自己的牺牲更有价值。
他还说,反正会出来的,得为出来后考虑。
他讲得甚是理性,没有一点情绪,毕竟他们在一开始就心知肚明,这颗炸弹,江亚洲有能力随时引爆。
就看江亚洲愿不愿意付出这个代价,想要江恒伤一千,他就得自损八百。
他们当然想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江亚洲会在经济利益上得到最大的好处,达成协议后,他们能缓慢让这颗炸弹释放威力,竭尽全力控制波及范围。
毕竟集团规模颇大,在本市排得上号,是不能轻易倒下的。
一个正常人,大概率会选和平方案。
邓启政内心一直持悲观态度,年纪增长,不一定会更加豁达。相反,在生死场上走过一遭的人,会愈加回归本性。
本性是什么?
是贪婪、自私、狂妄、偏执与无尽的执念。面对衰老,恐惧只会更深,想拥有更多的权力去控制别人。
越到紧要关头,邓启政几乎是为最坏结果而在做准备,他进去了,自己除了稳住局面,也得让江亚洲彻底出局,再无借尸还魂的能力。
他正要点根烟提神时,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进来。”
看到进来的人,邓启政放下了烟,“你怎么来了?”
江恒放下手里的东西,坐了下来,“这几个月太忙了,都忘了给你孝敬点好东西。”
邓启政撕开封条,打开木盒,仔细看了眼,“啧,真是好东西。我能有这么好的口福,得感谢你。”
“小事,我拜托了人,定期给你上供点最好的好货。”
邓启政低头看着雪茄,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但抬起头时,他轻松地笑了,“事情那么多,你也不必什么都想到最坏,太耗心思了。”
江恒也笑了,“你想多了,我顺嘴嘱咐一句而已。这些好货,都得提前让人留意着订,我怕我忘了。”
“忘了就忘了呗,抽烟也是一样的,都是过个瘾而已。”
“觉得你太辛苦了,我这不是在贿赂你嘛。”
邓启政认真地摇了头,“不,这种辛苦,算得上是奢侈。有机会做一份事业,能够成就自我,是非常难得的。”
江恒看着他,成年以后的各个阶段,他都在尽力帮自己,自己早已将他当成亲人,但太过煽情的话反而讲不出,“除了被我妈折腾得够呛,这部分工作,算工伤。”
邓启政哈哈大笑,笑得几乎停不下来,老了,眼睛变干,更容易流眼泪,但在泪溢出来前,他还是止住了笑意,“没办法,一直帮她收拾烂摊子,都成习惯了。算了,工伤就工伤吧,受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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