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至少有亲人陪在身边,压力再大,也会好很多的吧。”
看着她单纯的面容,江恒摇了头,“没有,他们在国内。”
“啊?你高中就一个人在这儿啊?”
只要想刻意忘记,过往就能在记忆中暂时消失,却始终无法磨灭。
彼时出国,江亚洲想让他妈去陪读,一同来美国。他妈拒绝了,认为这会让他更无所忌惮,她需要在国内看管着他。
爷爷在他初中时就去世了,爷爷在世的最后几年,已经没有能力约束女婿了。连公司的事都很少过问,管不住了。
那时的爷爷,时常呆在院子里,要么打盹,要么在想事情,眼神是江恒无法理解的。失去权力的人,极速衰老着,大脑不再敏锐,脾性失去了暴躁,独断专行了大半辈子的人,最后的时光里是温和的。
最后是爷爷做的决定,对母亲说,让他出国吧,你也跟着去,照顾他。
“是的。”看着她眼神中的怜悯,江恒倒是笑了,“你这什么表情?一个人很自由的,还有很多钱花,考砸了也会有保底的学校,比你强多了。”
他这最后一句,都算得上攻击,但陈昭没有跟他生气。虽然她挺想体验有钱人的生活,但她从没羡慕过有钱人。
比起他那样的高中生活,再给她选一百次,她都会选父母陪伴着自己。不论考学压力多大,抱着妈妈哭的时候,她都是觉得安全的。
“你不用跟我比的。”陈昭看着他,“不过这没什么,反正都过去很久了。我们都有能力和经验来面对压力了。”
江恒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问,真的吗?可是这个问题太蠢了。她却忽然站起身,起身时另一只拖鞋也丢了,但她没有在意,就跑向了柜台。她的性子可真急,房间并不大,走路就好,她非要跑。而下一秒,他就见她弯下身打开了mini bar。
这一刻,他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陈昭拿出一瓶可乐,送给他喝显得太刻意,她又拿了两个杯子。将可乐递给他时,她认真地说,“你要永远记得,我请你喝过这么贵的可乐,知道吗?”
从她手中接过带着冰意的可乐,江恒没说谢谢,看着她,“你这是花小钱办大事啊。”
一句谢谢都没有,还这么说话,陈昭立刻就要从他手中抢回可乐,可他的手劲太大,就是抓住了不放。争抢之时,他一直盯着自己看,搞得她突然泄气,松开手避开了他的眼神。
她低头叉了蜜瓜吃,很甜,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花果香。
江恒打开拉环,回答了她,“我会永远记得的。”
“这还差不多,我自己都不舍得的。”
江恒倒了一半可乐给她,“你经常这样吗?”
“怎样?”
“对自己抠搜,对别人大方?”
陈昭皱了眉,这听起来她是个圣母心,“我倒也没那么无私,这只是杯可乐,再贵我也负担得起。你要是跟我说你要喝拉菲,我只能让你醒醒了。”
江恒乐了,“可乐也行,能让你出血,我就挺开心的。”
看,有钱人就是更抠门吧。但抠门又带不来开心,反正她觉得让别人满足,自己也会开心的。
陈昭大气地摆手,“这点钱算什么出血?你开心就好。”
“不过,我真的有对自己很抠搜吗?”
“有。”
“好像是有点,我现在逛超市,都只看打折的。一个东西只要打折过,我就再也不会花原价买了。不过这真的会上瘾,买到便宜货好开心的。”
她捧着杯子,冥思苦想着自己算不算抠门,而说到买便宜货时,她的眼睛都在发光,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恒就这样看着她,脑中都能想象出她逛超市时的样子,肯定跟松鼠搬运坚果差不多,只要看到打折就往购物篮中拿。
“那会不会因为纯属打折,就买了不需要的东西?”
陈昭内心翻了个白眼,想你可真会拆台的,“当然会了。商家最喜欢我这种人吧,真好骗。”
“没人会讨厌你吧。”
刚刚还觉得他不会说话,这又挺会的了,陈昭还是忍不住笑了,“对了,你今天怎么样呀?”
“今天没什么具体的任务,就是参加了一个社交场合。”
“那岂不是要高强度社交?累吗?不过看你这样,也不像累的样子。”
“还行吧。”
江恒甚少跟人讲今天干了什么,感受怎么样,从没这个习惯。而她问自己,他愿意多讲几句,“我没那么喜欢那个场合的氛围,但在跟具体的人打交道时,我能察觉到自己缺少很多技能。我不认同他们的观点,但我需要学会他们的思考方式,才能存活下来。”
“就算是不喜欢,也会因为想学到什么而克制个人偏好吗?”
“是的,我觉得越是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就越不擅长那儿的生存规则。看到了这一点,我就不能不会。这些技能,以后总会派上用场的。”
陈昭看着他,觉得他俩好不同。她是不想勉强自己,而他能push自己去做有用的事情。而最初认识的时候,他身上就没有那股游手好闲的二代味道。但存活、生存,这种与他毫无关联的词汇,却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
这个问题太过隐私,她不适合问。
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江恒笑了,“怎么了?觉得我太可怕了吗?”
“没有,我在反思自己。也许我该多点规划,多学点技能,不至于每次遇到困难都现学现卖、痛哭流涕、再火烧眉毛地解决。”
她的描述太过生动,江恒笑了,“不要这么说自己,我也想变成你这样。”
“那可太难了,你想也学不会的。”
江恒挑眉,“我只是客套话。”
“行吧,我让让你。”
“谁要你让?”
两人吃着东西聊了许久的天,而她越没个坐形,手反撑在身后半仰着,长发自由地松散着,她就如此懒散地看着自己时,江恒却很难一直看着她。
他垂下了目光,他知道她是有点累了,但他难得如此不想离开一个地方。一个温暖的、总会有笑意的房间。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讲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这是座不眠的城市,连夜深的概念都被这样的灯火通明而混淆。
但太晚终究是不合适的,江恒抬头看向她,“行了,我要走了。”
陈昭看了眼手机,“我靠,都快一点了。”
“Sorry,打扰你睡觉了。”
“没有啊,房费这么贵,我恨不得一直醒着。”
江恒笑了,已动手收拾着面前的食盒,再装入纸袋中。而他往外走时,她跟在他身后送着她。
打开门前,他转身看着她,玄关的灯照在她的身上,她正打着哈欠,一脸的迷糊样,这显然是困了。他竟然想揉她的头,让她更清醒一点。但他只叮嘱了她,“赶紧去洗澡睡觉吧。”
“嗯。”话还没说完,又一个哈欠袭来,陈昭点了头,“你也是,早点休息。”
“好。”
回到自己房间,明明是同样的温度,江恒却觉得有点冷。他拧了瓶纯净水,灌下了大半。说了太多话,口都有些干。
他走到窗边,房型相似,看到的景是一样的。
其实他很讨厌这座城市,但刚才同她一起看夜景时,他还是会觉得挺美的。
他知道,他很喜欢她。
他从未有过如此想要一个人的念头。
可是,越想要,他就越害怕失去。
如果会失去,那就不如是现在这样。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