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教师休息室的吕文均并不知道几位教授的讨论,实际上若他听到这番对话,他也会觉得不以为意。在踏入里侧世界的大半年间,他已经充分了解了几位教授的能耐,除了阿南希跳反那等极少见——或者说近乎不可能发生...
雨声渐密,檐角垂落的水珠连成一线,在青石阶上敲出细碎而恒定的节奏。吕文均脊背挺直,双膝并拢,足心朝天,双手虚叠于腹前——不是佛门定印,也不是道家子午诀,而是岱青以柳枝点他掌心三回后临时画就的“引气式”。那姿势古怪得像被无形丝线牵扯的木偶,手腕微抬、小指微屈、拇指悬空半寸,仿佛稍一松懈,整条手臂就会塌陷下去。
可他不敢松。
雨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凉得刺骨;湿发贴在眉骨上,视线模糊又清醒。他数过自己呼吸十七次,每一次吸气都刻意压低胸腔,将魔力自丹田提至喉间再缓缓沉回,如同捧一盏满溢的琉璃灯上下挪移——稍快则晃,稍慢则熄。而岱青就坐在三步之外,竹凳未湿,袍角未沾水,白发垂落如初,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心不随雨动,雨便不是雨。”岱青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是雨打你,是你听雨。”
吕文均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答话。他想起明宵总爱在雨天撑伞蹲在教学楼廊下喂流浪猫,伞沿滴水成帘,她发梢沾着水光,笑说:“雨是天上掉下来的静音键。”那时他站在她身后半步,伞面倾斜,自己肩膀淋得透湿,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她指尖拨弄猫耳的窸窣声。
念头一起,胸口便闷。
岱青的柳枝倏然点在他膻中穴上,力道不重,却像一枚烧红的针扎进皮肉:“蛇毒未清,妄忆旧事,反助其势。”
吕文均猛地闭眼,指甲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去想佩尔希卡——想她挥剑时袖口翻飞的弧度,想她术式展开时空气扭曲的嗡鸣,想她站在狩猎课终点线旁冷淡颔首的模样。可那些画面刚浮起,就被更汹涌的记忆冲垮:明宵揪他耳朵时指尖的温度,久光拍照时闪光灯爆开的刺目白光,还有水镜庭客厅墙上新挂的《为母则刚》,相框边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胶水印……
“停。”岱青说。
吕文均喘息一滞。
“他以为在驯蛇?”岱青终于起身,竹凳刮过石地发出嘶哑声响,“蛇毒不在血里,在舌根,在耳道,在他每次开口前先咽下的那口气里。”
吕文均愕然抬头。
岱青已转身走向石屋,背影单薄如纸:“明日寅时,来此取‘言’。”
雨声骤然拔高,似有千万片枯叶砸向山峦。吕文均呆坐原地,直到夜色浓得化不开,才发觉自己正无意识用树枝在地上划字——不是术式符文,不是魔法阵图,而是一遍遍重复写“明宵”二字。雨水早将字迹洇成墨团,泥浆裹着草屑糊满指缝,他盯着那团混沌,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铁。
原来所谓“静”,从来不是心湖无波。
是当万丈惊涛拍岸时,仍能辨出浪尖那一粒星火的方位。
他抹了把脸,踉跄起身,踩着积水往棚屋走。路过石屋时,门缝漏出一线昏黄烛光,映着窗纸上一个小小的、端坐不动的剪影。吕文均驻足片刻,没敲门,只将湿透的衬衫下摆拧出半碗水,仰头灌下——苦涩、冰凉、带着山土腥气,却让他舌尖泛起一丝奇异的甜。
翌日寅时,天光未明,山雾如絮。
吕文均准时立于石屋门前,浑身湿冷,眼底青黑,却站得笔直。石门无声开启,岱青手执一柄青铜短匕,刃身窄薄,纹路似古篆,刀尖悬垂一线水珠,在幽暗中泛着青灰光泽。
“此物名‘缄’。”岱青将匕首递来,“非斩人之刃,乃削言之器。”
吕文均双手接过,触感阴寒,仿佛握着一块深埋地底的玄铁。匕首入手刹那,喉间竟泛起灼痛,似有活物在皮下蠕动挣扎——他下意识想咳嗽,却被岱青目光钉在原地。
“他昨日所思,皆为诳言。”岱青的声音比霜更冷,“明宵非他所见之明宵,佩尔希卡非他所惧之佩尔希卡,连他自己,亦非此刻所执之‘吕文均’。诸般幻相,皆因舌根藏谎而生。”
吕文均瞳孔微缩。
“诳言法师第一试炼,不修术,不炼器,唯削一物——”岱青指向他喉结,“削尽所有未经思量即脱口而出之语。自今日起,凡开口,必先以‘缄’抵喉,待刀锋沁血方许吐纳。血止则言止,血未止则言不得出。”
吕文均低头看着匕首,刃尖离皮肤仅半寸,寒意刺入肌理。他想起图书馆禁书区那本《阿尔卑斯奇谭录》扉页题词:“真言如刃,割己者方得见神。”当时只当是修辞,如今刀锋抵喉,才知“割”字何等真实。
“若……若我不开口?”他嗓音沙哑。
岱青抬眼:“囚山无哑者。不言,则心言愈烈,终成蛇啸。”
吕文均沉默良久,缓缓将匕首横置唇前,刀刃轻触下唇。没有犹豫,手腕一旋,刃尖斜挑向上——细小血珠立刻渗出,在惨淡天光下凝成一点朱砂。
“好。”他吐出第一个字,血珠滚落,砸在青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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