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跑进岔路落荒而逃,在即将走出时看见另一头的街道上也有新闻社记者的身影,又急急忙忙钻进另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位年轻人在远野镇的老房子之间转来转去,撞见一间白日营业的酒吧,于是赶忙跑了进去,坐在远离
窗户的角落桌旁。
“新闻社这帮人都不用上课吗......”吕文均心有余悸。
佩尔希卡狠狠道:“有那样的社长在,哪里还会有什么学风!”
“看得出来你不擅长应付她了。”
“根本是莫名其妙的家伙,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比起新闻社我看千年洞还更适合她。”
“难以反驳......”吕文均快速看了看周围,“不过这地方有点太......感觉误入了什么成年人的世界。”
酒吧里灯光昏暗,角落里的老留声机放着爵士乐,唱针之下随着韵律飘出淡淡的蓝色音符。晚餐时间未到,酒吧里没几个客人,几个工人打扮的长胡子矮人在玩牌,穿围裙的壮硕男人向肥胖的中年男人抱怨着家事,黑发的年
轻男人坐在吧台前和酒保闲聊。
吕文均有点想捂住耳朵,因敏锐的听觉让他听了抱怨的详情:玩到深夜才回家的女儿,总是脾气暴躁动不动发无名火的老婆,还有刻薄的老板......对面的肥胖男人一杯一杯给他倒酒,说我懂的老弟我懂......
听着这些话闲聊还真是挺够呛的,这个时候佩尔希卡起身,走到留声机前。片刻后爵士乐的声音变大了些,将成年人们的抱怨声盖了过去。
“运气不错,这家店的留声机是改装后的魔具,如果是机械式的老古董就没法调节音量了。”回到座位时她说。
“谢了。”吕文均说,“我请你喝饮料。”
“没必要,我也不喜欢听那些无趣的事。”佩尔希卡撑起脸颊,“人类也好妖怪也好,到头来都会变成那副样子啊。”
吕文均想起那些快活的神明们:“神的话就不会了。”
“错了,神才是变得最快的。”佩尔希卡笑了一声,“靠信仰与相信而强盛,就是靠人的心而过活。可人的心变得比人的面容还要更快,所以神比人类更容易衰老。”
神也会老吗?
吕文均思索着这个问题,想着酒馆里快活的两位雇主,还有看上去漂漂亮亮的久久木。他以为任谁都无法从这几位身上看出垂暮之意,可若与当年的他们相比——与那些神话中记载的,神通广大的形象相比——他们自然不
同。
性格有了变化,装扮与能力也有所改变,若如今的自己和当年全然不同,那这是否应算作衰老的一种?
“我觉得不算。”他说,“随环境而改变是生命的本能,无论什么种族都是一样。”
佩尔希卡反驳:“自我应当是恒久不变之物。”
“没有变化的自我也就不会有成长了。虽然现在的你年轻漂亮,但当下的你也有相应的不足。若让时间永远停留在当下的一刻,使你再过百年,千年都维持当下的模样......你会觉得那是件好事吗?”
佩尔希卡认真考量了一番,吕文均静静听着悠扬的萨克斯风。切到下一首曲子时,她才开口。
“算了吧,至少现在不要。”她说,“现在的我还尚有缺陷,实力也好,心智也好,都尚有提升的空间。所以要停下的话也不妨再等待一阵,待我成为令自己满足的姿态。”
吕文均忍俊不禁,撑着桌面低声笑了起来。佩尔希卡皱眉:“有什么好笑的?”
“再过20年你也会这么说。”他笑道,“再过200年也一样。‘还有提升空间”、‘远远没到最强”、‘还能继续走下去......终点本身都在虚无缥缈的地方,又怎么可能停留?”
佩尔希卡愣了一下,反驳道:“总会有那样一天的!”
“才不会,不是理论的问题,而是性格的问题啊。”
吕文均悠闲地移开目光,盘算着是否要点杯鸡尾酒。这时吧台前的黑发男人起身出门,吕文均恰好瞥见他的侧颜,那张帅气的浪子般的脸。
“怎么?”佩尔希卡没注意到。
吕文均向吧台看了看,发觉酒保正收起一个小信封。
“刚刚那个人,像不像是比尔?”
“比尔老师?”佩尔希卡想了想,“你这么说是有点......但是他没抽烟啊。”
“因为这里禁烟啊,小朋友们。”比尔低笑。
两人齐齐吓了一跳,佩克斯·比尔躬身站在小圆桌旁,嘴边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上下撩拨着烟头,吹了声口哨:“呦呦呦!看看这是谁偷偷出校玩让我给逮着了。”
“偷跑出来玩的是你好吗,我们今天下午没课。”吕文均说。
“布雷尔呢?”佩尔希卡没看见那只兔子。
“当你来铜花酒吧时,你一般不会带你的朋友。因为这里的酒水溢价而又低品,一年到头只有两种客人:站着桌子发牢骚的熟客,以及找酒保帮点小忙的家伙。”
吕文均好奇地竖起耳朵,比尔朝吧台努了努嘴。
“他是个好船夫,帮这儿的不少店进货,也能帮忙送出点东西。”比尔压低声音,“当然,价格会贵点。但如果你有需求,你可以自己做好保险措施,让他帮个小忙......"
“你懂的。”他朝佩尔希卡眨眨眼,像个朝路边小女孩挤眉弄眼的西部浪子,“那些不想被查阅的私人信件。”
“嘿,比尔!”吕文均不满地说。
比尔与佩尔希卡均愕然地望着他,仿佛马背上的牛仔朝小女孩挥手示意时,一旁卖报纸的小男孩突然气呼呼地闯过来了。紧接着比尔大笑起来,连嘴里的烟都笑掉了。
“哦,天啊。吕!”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抱歉。的的确确是我的错。我着实没有想到,你.....哦......哈哈哈哈!”
佩尔希卡扶额:“你啊!”
吕文均一时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比尔揽着他的肩膀,嬉皮笑脸。
“原谅我~你知道我习惯了~我请你们喝饮料好不好?”他把香烟捡起来,“顺带帮我保密,尤其别告诉兔子......他肯定要敲诈我的钱包。
比尔跑去吧台前说了点什么,于是那面无表情的酒保也露出嬉皮笑脸的笑容。在比尔离开酒吧后,酒保又去其他两桌说了点什么。于是那笑容便成为了一种颇具感染力的病毒,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中年男人们的脸上。
“他离开校园后原形毕露,毫无师德!!”吕文均怒而抨击。
“我听说他以前也是千年洞的学长,一点也不奇怪吧。”佩尔希卡窃笑,“说起来吕先生,刚才怎么突然就生气了?比尔老师那么关照你,你却变得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
“别问了......”
佩尔希卡兴致勃勃:“请告诉我吧,我很好奇。”
吕文均咬牙切齿:“折磨我让你很开心吗?”
“啊呀,你才知道啊?”
这个时候嬉皮笑脸的中年男人们也悉数离开了酒吧,酒保在柜台后忙活了一阵,为仅剩的一桌客人端上一大杯粉红色的咕嘟咕嘟冒泡的饮品。
“火参果、西梅、火龙果汁加一点轻度的女巫酒。”他一本正经地插上双人用的大爱心型吸管,“某位客人赠送的‘诺曼提克',请两位慢用。”
酒保转身离开酒吧,不忘挂上“暂停营业”的小木牌,然后嬉皮笑脸地走出了小巷。酒吧内的吕文均开始憋笑,魔女小姐的脸色变得和特调饮品一样好看。
“他简直原形毕露,毫无师德!!”佩尔希卡怒斥道。
“他多好心啊,你不喝吗。”
“别开玩笑!”
吕文均去吧台摸了个空杯子,给魔女小姐倒了一半。他不忘贴心地问道:“你还要吸管吗?好了我知道你不需要了,别这样瞪着我......”
吕文均自己用着那个双人吸管,对远去的老师充满感激之情。
干得好,比尔!下次过节给你送奶酪!
佩尔希卡气呼呼地喝着果汁酒,墙上的老电灯泡闪一闪,在她眼中留下一道将散的光斑。
她余怒未消:“说到底本来就是他多此一举!为什么要对我说话?莫名其妙!”
“是想告诉你寄信的渠道吧。”吕文均说,“你不刚好差一点没法往家里寄信吗?不缺魔币的话可以来这里......”
佩尔希卡似乎更生气了:“我不需要。”
吕文均顿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我看你和老家关系不差。”
“不是关系好坏的问题。信件和言语对于无法沟通的对象而言,是没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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