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
阿格里皮娜,第十三矿区地表。
战斗结束了。
第十三矿区原本是一片下沉式露天采掘场。
数百条矿轨纵横交错,像被嵌进地表的旧伤。
如今矿轨被炸得扭曲断裂,起重塔斜插进碎石堆里,远处的矿石粉碎厂只剩半截外墙,墙体裂口处还挂着几条干枯的腐化触须。
战场上已经听不见枪声。
泰丰斯带来的纳垢军团,被清理干净了。
上百个连队规模的瘟疫行者、死亡守卫重装步兵、毒气迫击炮阵地、腐化恶魔引擎,全都留在了这片矿区。
那些曾经足以拖垮一个帝国军团的腐烂血肉,此刻被分门别类地堆成几座尸山。
基石序列死士正在打扫战场。
每具尸体装进履带运输车,车队沿着矿区下方的轨道井驶入地底。
那里是绿皮养殖场的入口。
哪怕是一具被瘟疫祝福过的死亡守卫,只要经过系统净化和史奎格胃酸双重处理,最终也会变成巢都平民餐盘里的蛋白质。
这就是洛森的战争经济学。
敌人的信仰,敌人的肉体,敌人的武器,乃至敌人的尸体,都必须榨出价值。
太空轨道上的追击战,也已经进入尾声。
十一艘主力战舰以阿格里皮娜为中心展开。基石序列死士接管火控后,舰队射击节奏平稳得近乎冷酷。
百余艘纳垢瘟疫战舰试图逃离。
它们的舰体布满脓疱和畸变血肉,外层装甲像溃烂皮肤一样不断开裂。
导轨炮发射的实体穿甲弹贯穿这些腐败外壳,打入深层反应堆。
爆炸的闪光沿着阿格里皮娜外层空间铺开。
一艘艘舰船碎裂。
残骸在轨道上形成灰绿色的带状云。
T系列机械死士驾驶回收船进入残骸带。
能拆的拆。
能洗的洗。
能熔的熔。
洛森对混沌污染没有洁癖,他只关心一件事,东西还能不能用。
第十三矿区中央。
洛森拖着一条锁链往前走。
锁链由死灵活体金属和精金绞合而成,粗如成年人的大腿。
锁链另一端,拴着一个曾经让无数帝国将军在噩梦中惊醒的名字。
泰丰斯。
纳垢第一神选。
死亡守卫第一连长。
曾经的瘟疫之主,此刻失去了终结者装甲,也失去了成群的毁灭蜂群护身。
他的右半边身体被洛森一斧劈碎。
右臂没了。
右侧肋骨没了。
一半骨盆没了。
右腿也没了。
切口处没有正常血液。
绿色脓液从残破胸腔里往外渗,混着破裂内脏和虫卵,在矿区地面拖出一道黏稠痕迹。
那道拖痕冒着白烟。
所过之处,铁屑和矿渣都在加速生銹。
泰丰斯还活着。
纳垢的赐福让他很难死。
过去,这是荣耀。
现在,是惩罚。
洛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残躯。
他皱起眉。
“你太臭了。”
泰丰斯仅存的左眼缓慢转动。
浑浊眼球里倒映出洛森的脸。
泰丰斯喉咙里挤出低沉笑声。
“凡人......”
洛森抬起右手,指尖逼出一缕帝皇金焰。
金火落下,没入泰丰斯残破胸腔。
下一刻,泰丰斯整具身体猛地弓起。
纳垢的力量在他体内本该自成循环。
腐烂。
增生。
溃败。
再生。
只要这个循环还在,他就能拖着残躯继续活下去。
哪怕被斩开,被打碎,只剩半个头颅,也终有一日能在慈父的花园中重新归来。
可帝皇金焰并不沿着血肉燃烧。
它顺着泰丰斯灵魂深处的賜福痕迹,一寸寸推进。
绿色脓液被碳化。
变异血管干裂卷曲。
那些寄宿在泰丰斯体内的毁灭蜂群开始躁动。
无数蝇虫从伤口中钻出,翅膀刚刚振动,便在金光里失去实体。
它们被同时从现实与亚空间两侧抹掉。
泰丰斯惨叫出声。
这声惨叫让附近负责清场的死士停顿了一瞬。
纳垢信徒的痛觉早已坏死。
死亡守卫的身体能承受毒气、腐烂、脓疮、断肢和内脏外翻。他们甚至会把痛苦视作慈父的拥抱。
但洛森的金焰强行重塑了泰丰斯的痛觉神经。
泰丰斯左手扣进地面,抓碎了矿石。
他想挣扎。
锁链骤然收紧。
活体金属刺入他仅存的肩胛,像几根细长的钉子,直接钉住骨头。
洛森看着他身上那些逐渐干瘪的肠子和器官,点了点头。
“清爽多了。”
泰丰斯喘着气,喉咙里涌出黑绿色泡沫。
“你……………会后悔……………”
洛森蹲下,伸手拍了拍泰丰斯那半张脸。
“你们这些人说话前,都不看看自己现在的姿势吗?”
洛森指了指泰丰斯,又指了指自己。
“你被我拖在地上。”
“我站着。”
“所以你没有资格讲狠话。”
洛森站起身,对身后的T-001下达指令。
“接通阿格里皮娜沉思者阵列核心。”
(T-001背后八条机械臂同时展开。
数据针刺入移动控制台。数十条物理线缆从地面接口弹出,接入它脊柱状的主控阵列。
“物理链路搭建完成。”
“废码过滤网关闭。”
“全频段扩散模块待命。
“请确认广播范围。”
洛森看向天穹。
阿格里皮娜的天空被工业烟云遮蔽,看不到星辰。
“全银河。”
洛森把泰丰斯拖到一块倒塌的矿机外壳旁,踩住他仅存的左侧胸甲。
全息收音矩阵悬浮到泰丰斯头顶。
洛森低头看他。
“说话。”
泰丰斯闭上眼。
他知道洛森想做什么。
洛森要把他当成号角。
一个由纳垢亲自赐福过的号角。
只要他开口,所有混沌势力都会相信。
“你想让我替你引来敌人。”泰丰斯声音沙哑。
洛森笑了一下。
“聪明。”
他脚下略微发力。
泰丰斯胸口几根腐烂骨头咔咔作响。
泰丰斯抬起眼。
“你会被淹没。”
“那也得先淹过来。”
洛森脚下用力,踩碎他一片胸骨。
“开播。”
这一秒,阿格里皮娜的沉思者阵列核心过载运转。
物理电波、旧帝国军用频段,机械教密钥通道、截获的混沌废码、被破解的异端通讯协议,在同一时刻被粗暴打通。
横跨银河的通讯网里,先是一阵刺耳静电。
帝国暗面的星语者高塔。
恐惧之眼边缘的混沌舰桥。
网道深处的灵族监听节点。
审判庭隐秘会议室。
某些早已废弃,只剩自动记录功能的战场沉思者。
都在同一时间被挤入了一段信号。
泰丰斯的声音传了出去。
“洛森杀了安格隆!”
第一句话,足够让无数频道陷入死寂。
“他是帝皇的刽子手!”
“他是宇宙底层规则的漏洞!”
“他能让恶魔真正死亡!”
“他切断了亚空间本源!”
“安格隆的神格被他毁灭了!”
洛森没有打断。
他说过让泰丰斯说话,就会让他说完重点。
泰丰斯仅存的左眼里爬满血丝。
他在痛苦中看见了更多东西。
“所有混沌阵营......”
泰丰斯的声音抬高。
“不管你们信仰谁!”
“杀了他!”
“都该来杀了他!”
“如果不杀他,亚空间会被他抽干!"
泰丰斯已经不指望自己能被救走。
这是预警。
发给整个亚空间的预警。
他说完这句,忽然看向虚空,声音低下去。
“慈父………………”
他的声带被金焰烧裂,发音变得含混。
“我要死了。”
“我回不去瘟疫花园了。”
“我的灵魂在崩塌......”
第十三矿区的风掠过洛森披风。
洛森垂眼看着他。
金焰正在断开泰丰斯与纳垢之间的赐福脐带。那条在亚空间中连接瘟疫花园的腐败根须,被精神逆熵一层层解析,再被金焰烧断。
泰丰斯感觉到了。
他脸上那些因腐烂而僵硬的肌肉开始抽搐。
“他正在用帝皇的火烧我……………”
“我的半边身子已经没了………………”
“慈父!”
“替我报仇!”
“杀了他......”
咔嚓。
洛森一脚踩下。
泰丰斯的头颅爆开。
骨裂声通过全域广播传遍银河。
脑浆、灰烬、金色火星溅在矿区地面上,又很快被高温烧干。
锁链另一端失去挣扎,只剩一截残躯在轻微抽动。
系统提示音在洛森脑海中响起。
【击杀高价值混沌神选目标。】
【目标灵魂截获完成。】
【纳垢赐福残留净化中。】
【亚空间能量入账。】
洛森收回脚,在旁边一块金属残骸上蹭了蹭鞋底。
全银河的通讯频道还开着。
他看了一眼收音矩阵,清了清嗓子。
“让你简单说两句,唠叨个没完。”
短暂停顿后,洛森的声音压过所有杂音。
“他说得没错。”
“安格隆是我宰的。”
“泰丰斯也是。”
“有谁要替他们报仇,来。”
“还有谁要消灭我这个变数,一起来。”
他说完,抬手做了个切断手势。
T-001立即封死单向数据阀门。
广播结束。
阿格里皮娜重新安静下来。
但阿格里皮娜之外,银河已经被这段广播搅动。
黄铜王座所在的领域中,血河翻涌。
恐虐没有回应洛森的嘲讽。
血神从不需要回答挑衅。
祂只需要杀戮。
安格隆被抹除。
泰丰斯临死前的预警。
洛森公开承认。
这些信息对恐虐来说,只指向同一个结果。
阿格里皮娜必須被撕开。
那里的血肉必须被磨碎。
洛森的头颅必须挂在黄铜王座下。
黄铜荒原上,无数放血鬼抬起头。颅骨炮开始调转炮口。血肉猎犬在血河边嗅闻现实宇宙的坐标。嗜血狂魔们拍打翅膀,互相咆哮,争抢第一个穿过裂隙的资格。
恐虐的意志压下。
瘟疫之星。
纳垢的大锅停止搅动。
这在瘟疫花园中很少发生。
那些正在腐烂中生长的花朵低下头,肥大的蛆虫从泥土里探出半截,很快又缩回去。
慈父纳垢沉默了片刻。
泰丰斯死了。
一条带着腐败与威压的意志穿透亚空间,降临在死亡守卫原体莫塔里安的脑海里。
“去。”
“把他带回来。
“或者把他的尸体种进花园。”
死亡守卫旗舰,坚韧号。
莫塔里安握紧巨镰“寂静”。
他背后的残破飞蛾羽翼微微展开,毒雾从甲胄缝隙间溢出。兜帽下,那张被万年毒气侵蚀的面孔看不出情绪。
他听见了神谕。
也听见了广播里泰丰斯的惨叫。
舰桥内的死亡守卫军官低着头,不敢抬眼。
他们都知道原体与泰丰斯之间的仇怨。
万年前,是泰丰斯把军团拖入纳垢怀抱。莫塔里安憎恨帝皇,憎恨巫术,憎恨被迫臣服于神明,更憎恨泰丰斯那种自以为得宠的忠诚。
现在泰丰斯死了。
莫塔里安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遵命,慈父。”
舰桥里的军官立刻抬头。
“原体大人,舰队是否立刻转向阿格里皮娜?”
莫塔里安看着星图。
阿格里皮娜的坐标被标成红色,周围数据正在不断刷新。那片区域的亚空间洋流开始变得混乱,恐虐的血色潮汐正在汇聚。
莫塔里安冷笑一声。
“今天的亚空间洋流不适合远航。”
军官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借口。
莫塔里安挥动巨镰,指向星图上另一片星区。
“泰丰斯留下了很多烂摊子。”
“死亡守卫需要整顿。”
“舰队也需要维护。”
军官低声问:“那阿格里皮娜.......
“慢慢找。”
莫塔里安转过身。
“坐标可能有误。”
舰桥内无人反驳。
原体没有拒绝慈父的命令。
他只是迷航。
死亡守卫很擅长在漫长战争中等待。尤其当等待能让泰丰斯的名字彻底烂在泥里时,莫塔里安并不介意让恐虐先去撞洛森的铁墙。
水晶迷宫。
命运丝线在无数镜面之间交叉。
织命者盯着其中一根断裂的丝线。
那根丝线曾经连向安格隆。
现在,它末端被某种黑色结构吞掉,连回声都没留下。
两个鸟头开始争吵。
左侧的头低语:
“抓住洛森。解剖他。研究那个黑洞。若能掌握这种力量,命运本身将被改写。”
右侧的头发出尖叫:
“安格隆折在那里!泰丰斯也死在那里!现在去,是给他送材料!”
“知识值得冒险。”
“活着才能拥有知识。”
“千子军团可以先行试探。
“干子军团也可以先撤。”
两个头同时看向更深处。
迷宫深处传来轻微笑声。
片刻后,命运丝线重新排列。
千子军团的部分战舰接到了撤退命令。
并非放弃阿格里皮娜。
而是观测。
好奇不喜欢赔本交易。洛森身上的秘密足以让万变之主感兴趣,但还不值得在恐虐发疯的时候亲自下注。
让血神的军团先撞上去,能得到更多数据。
色壁的领域内,乐声没有停。
一名噪音马林领主听完广播,摘下连接在喉管上的声波管,露出失望神情。
“踩碎头颅?”
他摇摇头。
“太直白。”
另一名大魔伸出细长手指,轻轻抚过一面由活体皮肤制成的乐器。
“缺少层次。缺少铺垫。灵魂没有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折返。”
“洛森只是个屠夫。”
“屠夫也有屠夫的价值。”
噪音马林领主说,“但阿格里皮娜接下来只会剩炮火、钢铁和恐虐的怒吼。那称不上盛宴,只是一场工厂事故。”
他们很快失去兴趣。
色孽的舰队调转方向,驶向另一个拥有艺术圣物、贵族学院和数十亿平民的帝国世界。
那里更适合演出。
复仇之魂号。
黑色军团旗舰。
阿巴顿站在全息星图前,沉默听完整段广播。
舰桥内没有人说话。
安格隆被彻底抹除,这件事足以让任何混沌领主失去冷静。
但阿巴顿没有。
他盯着星图上阿格里皮娜的位置,看着原本向那里汇聚的混沌光点开始散去,只剩一条粗重的血色洪流仍在逼近。
恐虐会去。
这符合预期。
阿巴顿开口:“我没有转向阿格里皮娜,是对的。”
一名黑色军团军官低声道:
“战帅,若洛森真能抹除恶魔原体,他的威胁会继续扩大。”
“所以更不能按他的节奏走。”
阿巴顿抬手,指向纳克蒙德走廊。
“阿格里皮娜是陷阱。”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