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您刚才说您能解决通讯问题?”
洛森微微一笑:“我能解决。”
但丁和赛斯面面相觑。
星语者是帝国唯一还算靠谱的远程通讯手段。
每一个星语者都经过帝皇之魂亲吻,站在黄金王座的余光里,把信息用灵能投射进亚空间,再由千万公里外的另一个接收。
可星语者的信号会被亚空间风暴撕碎,会被混沌恶魔截获,会被千面之主的爪牙篡改,这还是大裂隙之前。
大裂隙之后,暗面的星语者大半疯了,死了、烧成了灰。
剩下那点人,每传一次消息都像在赌命。
洛森一句能解决,等于说他能把帝皇的通讯系统整个翻新。
但丁的眼神此刻像刚入伍的新兵一样执着地盯在这张年轻的脸上。
“阁下。您说的解决,是什么程度的解决?”
老兵回事从来问核心。不是“你能不能”,是“你能到什么程度”。
洛森斟酌了一下说辞:“我手底下,有一批通讯员,他们跟星语者不一样。”
赛斯眉头皱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星语者要仰仗星炬,要借亚空间。”
洛森把手掌摊开放在桌上:“我的通讯员,不借亚空间。”
赛斯惜了:“不借亚空间,你靠什么传信号?”
帝国打了一万年仗,所有远程通讯都离不开亚空间,这是物理法则。
“我的通讯员,不受环境影响,不受距离影响,随时能开,随时能通。”
洛森点了点桌上那副活星图最靠近光面的一端。
“假设此刻在神圣泰拉上,我放了一个通讯员。”
“那摄政大人您现在,此刻,就能跟原体基里曼直接对话。”
指挥室里的灯光像是变暗了一瞬。
大裂隙之后,暗面与光面的通讯被彻底斩断。
但丁整整一年没收到过任何来自光面、来自原体的指令。
他不知道原体现在在哪儿。
他不知道泰拉那边是不是还维持着黄金王座的运转。
而这位白虎之主告诉他,他可以跟基里曼直接对话。
但丁这辈子听过太多不可能的话。大远征时有人说帝皇不会倒下,后来帝皇倒下了。
后来有人说基里曼永远沉睡,可基里曼醒了。
但丁早就学会了,所谓不可能,都得看说这话的是谁。
换个人说这话,哪怕是黑圣堂大元帅,但丁都会当他在吹牛。
可说这话的是洛森。
是单杀大不净者、烧化审判庭八千年圣物、治愈六百三十七个圣血天使基因诅咒的洛森。
但丁把手按在赛斯的肩甲上,做了一个“坐下”的手势。
赛斯屁股重新落回椅子,但丁自己也坐了下来。
“阁下,先不提神圣泰拉。就在帝国暗面。”
他的手指在活星图上大裂隙的北边缓缓划了一道弧线,经过好几个正在闪烁的黄色、红色、黑色星点。
“亚瑟尔星区,纳垢入侵中;科林斯岬,占星师三个月前就烧死了;马格利斯星区,赛斯战团长的巡航舰队失联了一年;奥利奥斯星门,情况不明。”
但丁看着洛森:“假如每一个这样的星区,每一颗还在坚持战斗的星球,每一支正在航行的舰队,都有您的通讯员。”
“那我但丁,是不是可以此刻就知道马格利斯的战况?是不是可以此刻就命令亚瑟尔的部队增援科林斯岬?是不是可以让撕肉者的舰队在亚空间里也能收到他们战团长的新命令?”
洛森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复:“是。星系跟星系之间通。星球跟星球之间通。舰队跟舰队之间通。战团跟战团之间通。随时随地,即时通讯。不受亚空间风暴干扰,不受混沌截获,不受力场失效影响。”
赛斯抬起手抹了一下脸,看着自己手心,一层薄薄的汗。
他抬头看但丁。但丁也看他。
在整个帝国暗面建立的即时通讯。
这个东西的分量,只有真正指挥过帝国暗面战役的人才知道它重到什么程度。
它意味着但丁可以在奥博卢斯的指挥室里,实时知道八百光年外马格利奴斯星区的战况。
它意味着暗面每一个孤岛,那些被大裂隙隔成一座一座的,像溺水孩子一样互相看不见的帝国堡垒,从此可以彼此听见彼此的声音。
它意味着整个帝国暗面的半个银河,从一盘散沙变成一只拳头。
它意味着反击战。
但丁深深吸了一口气。
“阁下。我有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您现在,手下有多少个这样的通讯员?”
洛森伸出了他的右手,五根手指,全部张开。
赛斯拍了一下大腿。
“五十个?”
他看着但丁:“摄政大人,五十个通讯员,挑最重要的五十支部队、最关键的五十个战场,审判庭的旗舰,您的暗面摄政指挥所,每一个大型星区的监军......”
他掰着指头算,越说越激动。
“五十个摆下去,就能把整个帝国暗面最要害的五十个节点串起来......”
“不是五十个。”洛森说。
“不是五十,难道是......五百个?"
赛斯的声音又拔高了。“五百个?五百个的话,咱们就能把整个暗面每一颗核心枢纽星球都直连摄政指挥所!圣血天使系每一个后继战团,从战团长到大连长,人人手里都能有一根直连的热线!”
看着处于兴奋中的两人,洛森不再卖关子:“是五百万。”
赛斯哐的一声又站了起来。
这次用力太猛,椅子直接被撞飞,砸在身后的墙壁上,把墙上一个装饰用的古老徽章撞掉在地。
但丁也跟着站了起来。
指挥室原本就不大,两人几乎把洛森围在中间。
“五百万?”
“五百万。”
洛森肯定的重复了一遍:“每一个都不受亚空间影响,不受距离影响,不会疯,不会被混沌截获,不会传错信息。随叫随到。”
“帝国暗面,人类世界一共多少颗?”
但丁立刻答出来:“大裂隙最新星图显示五十七万颗,有人类定居的。”
“舰队呢?”
“整个暗面加起来,不到三万。"
“核心堡垒星球?”
“关键的军事堡垒,两千出头。”
“战团呢?”
“星际战士驻防近三百个驻军和分站。”
洛森点了点头。
“五十七万个人类世界,三万支舰队,两千个堡垒,三百个战团......摄政大人,五百万个通讯员,够用了吗?”
但丁的呼吸乱了。
能不够嘛!那可是500万个通讯员。
这意味着但丁可以把通讯员像撒种子一样撒遍他辖区的每一寸疆土。
这意味着他从今往后每时每刻都能知道暗面任何一个角落发生了什么。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独自支撑半个帝国的瞎子聋子老人。
他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握着半个银河神经末梢的帝国暗面摄政王。
但丁没立刻开口,他在消化这些内容。
他走到藏酒柜前。
这一次打开的不是刚才那一格。
他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了另一瓶酒。
那瓶酒比刚才那瓶更古老。
瓶身是深红色玻璃,外面用一层古老的帝皇鹰徽皮革包裹着。
他倒了三杯,满杯。
把其中一杯双手推到洛森面前。
“洛森兄弟。”他改口了。
“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你让暗面的反击战,成为可能。”
“这一杯,我敬你。”
他仰头,一饮而尽。
赛斯也端起了杯:“敬你,洛森兄弟。”
洛森也跟着喝了一杯。
赛斯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放,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雍......
难得地露出一个真正放松的表情。
他自言自语:“憋屈了这么多年,总算要反击了。
他伸了个懒腰,那身动力甲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从今往后不用被动挨打了。咱们可以打过去了!”
他习惯性地又从藏酒柜里拿了一瓶普通的军用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就是......”
“就是亚空间航行这玩意儿......”
赛斯摇头感慨:“通讯有了,好,咱们能指挥了。可要把舰队调过去,还是得走亚空间啊!十次盲跳七次迷路!”
“老子有一次跟船出去执行任务,预定三个月的航程,老子在亚空间里漂了九个月!九个月!老子从船舱出来的时候,胡子都长到胸口了!力场差点被一只恶魔的老二给撬开!”
赛斯越说越窝火:“这就是暗面现在最操蛋的两个问题。一个是通讯,洛森兄弟你解决了。另一个是亚空间航行,这个只能认命了。”
“要是能回到大远征那会儿就好了。那时候力场稳,星炬亮堂,原体领着我们从泰拉跳到马格利斯,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唉。”
赛斯叹了一口悠长的气,举杯要喝,然后他听见洛森的声音。
“亚空间航行这个问题嘛,我也能解决。”
赛斯刚刚灌下去的那一口酒,全喷出来了。
赛斯一边咳,一边自己的胸甲......
“咳......你刚才说什么?”
但丁也开始激动:“兄弟啊,亚空间航行的问题,您也有办法?”
洛森微微一笑:“帝国暗面的亚空间航行,最大的困难是不是感知不到泰拉那座灯塔?”
但丁和赛斯同时点头。
从大远征开始,到荷魯斯之乱,到千年黑暗,再到今日......
所有帝国战舰的亚空间跳跃,都要仰仗星作为定位坐标。
有星炬在,领航员就能在亚空间那片疯狂的潮汐中找到航向。
星炬光芒微弱,领航员就迷路。星炬光芒消失.......
领航员就发疯,舰队就永远漂在亚空间的某一条支流里。
大裂隙出现之后,这条狰狞的伤口贯穿了银河系,像一道高墙,把帝国一分为二。
星炬的光芒,帝国光面依然能被领航员感知。
所以光面的舰队还能勉强调度。
可是在帝国暗面,星炬的光被大裂隙彻底挡住了。
暗面盲跳,十次七次迷路。
这是整个暗面帝国现役将领的共识。
赛斯那句“九个月胡子长到胸口”的牢骚,绝不是夸张。
洛森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暗面的领航员,现在最缺的东西是一座他们能感知到的灯塔。”
但丁再一次点头。
这个问题他但丁想了一千年,整个帝国暗面想了一千年。
无解。
帝皇坐在黄金王座上不能动。
星炬穿不过大裂隙。领航员的第三眼再强,也看不透那条贯穿银河的伤疤。
可就在这个时候,洛森脑后亮起了一点金色的光芒。
那光不强。
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点燃了一根火柴。
“在帝国暗面,我就是灯塔。”
“我的领航员在亚空间,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迷路。
指挥室里三秒钟的死寂。
三秒钟之后……………
但丁轻轻扶住洛森的手臂。
“洛森兄弟,你先坐好。”
“你知道这在整个帝国一万年的战争史上,意味着什么吗?”
洛森笑道:“摄政大人,这是在考我?不就是帝国暗面以后可以更方便地获得消息,更方便地调度舰队吗?咱们暗面被混沌打了这么多年,现在总算可以方便一点反击。”
但丁听完直接笑了。
“洛森兄弟,你这两个能力,不叫‘方便一点。你这两个能力,是给帝国暗面换了个活法。”
他后退半步,整了整身上那件古老的披风。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洛森完全没想到的事,但丁一手按在腰间战刀的刀柄上,单膝下跪。
圣血天使战团长。
帝皇之矛。
巴尔的守护者。
基里曼亲命的暗面摄政王。
跪了。
洛森立刻想站起来:“摄政大人,你这是......”
赛斯按着他不让他站。
“洛森兄弟。我,但丁,圣血天使战团长。以暗面摄政的身份,郑重地请求你......”
“这个暗面摄政,由你来当。”
洛森在那里。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赛斯,第一反应是但丁老爷子情绪波动太大,该不会是疯了。
“摄政大人这个提议,我附议。”
赛斯沉沉地看着洛森:“谁掌握了星炬,谁就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
这句话,让洛森突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今晚亮出来的这两张牌的分量。
即时通讯和亚空间导航。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两样对帝国暗面有战略价值的工具。
错了。
在战锤宇宙,掌控通讯,就是掌控调兵权。掌控导航,就是掌控星炬,就是掌控神明在人间的光芒。
通讯加导航等于整个帝国暗面的神经系统。
从今往后,这具身体的大脑叫暗面摄政;
神经,叫洛森。
谁当大脑不重要。反正神经是谁的,这个帝国就是谁的。
这是帝国暗面的主权。
洛森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但丁。
如果是别的任何一个帝国高层,他会本能地警惕,政客让位从来不是让位,是钓鱼。
越是关键的位置,越要看让位之人的眼睛。
可但丁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期待。
洛森想起了这位老爷子的生平。
但丁,巴尔次星,沙漠部族出身,十五岁被圣血天使挑中,千年百战。荷鲁斯之乱结束后继承战团长之位,一当就是一千年。
这一千年里,他有多少次想退休?有多少次跪在圣吉列斯的陵寝前,祈求自己能回到原体身边,结束这份凡人不可能承受的漫长责任?
他重伤昏迷过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下班了。他在昏迷中见到了圣吉列斯。他跪在原体面前,说“父亲,我来了”。
原体把他踹了回来。
原体说:“回去,帝国还需要你。”
他醒来之后又接着打了几百年仗。
再后来基里曼苏醒。整个帝国沸腾。但丁真心实意地以为基里曼会让他退休。
结果基里曼给他升了职,亲自任命他为帝国暗面摄政,让他一个人扛起半个帝国。
然后他就扛起了这半个帝国。
他太累了。
他此刻看洛森的眼神,那是一个一千五百岁的老爷子,终于看到了可以下班的希望。
洛森伸出双手,把但丁从地上扶起来。
狠心的拒绝了:“不行。”
帝国暗面如今是一锅沸腾的毒粥。四处烽火,派系林立。
但丁作为活着的传奇,他的名望、资历以及圣吉列斯死亡面具赋予的神圣性,是维系这盘散沙唯一的强心剂。
老爷子想下班?门都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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