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布兰卡不是巢都。
帝国的巢都是钢铁和混凝土浇铸的垂直噩梦。
几十公里高的蜂巢塔楼将百亿人口压缩在永远见不到天空的金属棺材里。
卡萨布兰卡完全不同。
作为克莱恩-IX最大的人类聚居地,它的天际线低矮而舒展,最高的建筑不过三十层。
城市沿着北极大陆的中央河谷铺开,东西跨度超过八十公里,被一圈高十五米的防洪兼防御城墙包裹着。
城墙内侧是连片的粮仓区,数百座穹顶仓库呈放射状排列,每一座都能容纳上万吨谷物或海藻干。
这是农业世界城市的标志性建筑。
在帝国的农业世界上,粮仓就是一切。
粮食是税赋,是货币,是权力的根基。
总督府坐落在粮仓区的正中心,并不比周围的仓库高出多少,是一座厚实的石砌堡垒,墙面上刻满了帝国天鹰和丰收女神的浮雕。
洛森从五百米高空俯瞰这座城市时,第一个念头是这地方跟奥博卢斯的巢都比起来,简直像个村子。
但村子里塞了两千八百万人。
城墙外围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瘟疫行者。
它们在三四公里外的农田废墟中缓慢游荡,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母。
城墙上每隔五十米就架着一门重型激光炮和一挺重型爆弹枪,炮位上的PDF士兵紧张地盯着远处那些灰绿色的身影。
城墙内的景象更令人不安。
洛森的灵能感知穿透了城墙,将整座城市的生物电场摊开在蜂群思维中。
两千八百万个热源挤在八十公里长的河谷里,密度远超正常水平。
城市南区,几乎每栋建筑里都塞满了人。
粮仓区的仓库有一半被改成了临时避难所,穹顶下搭满了简易帐篷和行军床。
人太多了。
这些人大部分不是卡萨布兰卡的原住民,他们是从北半球其他已沦陷的城镇逃来的难民。
灵能感知同时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信息:城市东区的配给站前排着绵延数公里的长队,每个人只能领到一小块压缩口粮和半升净水。
但洛森能看到,配给站背后的粮仓里堆着足够三年的储备。
有人在人为限制供给。
洛森压低高度,金属翅膀收拢,落在了城墙北段的一座岗楼顶上。
维拉跟在他身后降落,金色光翼在灰暗的天空中极其醒目。
城墙上的PDF士兵在看到洛森的瞬间举起了武器。
一个两米三的巨人穿着从未见过的黑金色动力甲从天而降,换谁都会紧张。
但紧接着维拉也落了下来,展开的光翼将半面城墙笼罩在温暖的金色辉光中。
最近的一名PDF中士愣了半秒,然后双膝砸在城墙的石板上。
“活……………活圣人!”
城墙上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武器丢在脚边,双手在胸前画着天鹰的手势。
城墙下方的街道上,正在排队领取口粮的平民也看到了天空中的金光。
人群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呼喊,有人指着天空,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着身边的人放声大哭。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在城中扩散。
洛森没有理会这些。
他走到岗楼边缘,灵能感知将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个地下通道的信息推送到蜂群思维中,在三秒内构建出了完整的城市三维模型。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城市中心的总督府地下。
灵能感知在那里探测到了一个异常的亚空间扰动源。
信号很弱,被某种屏蔽手段刻意压制着,但在蜂群思维的高精度分析下无所遁形。
那个扰动源的能量特征与洛森之前遭遇过的纳垢恶魔高度一致。
但强度远超普通恶魔。
洛森的眼睛眯了起来。
总督府的议事厅在地下二层。
克莱恩-IX的行星总督已经死了五个月。
在瘟疫军团登陆的第一周,一发瘟疫炮弹直接命中了他的座驾。
总督的遗体在三个小时内膨胀成了一颗两米宽的肉球,最后被PDF用火焰喷射器焚化。
总督死后,权力落到了三个星球议员手中。
这是农业世界的政治传统,帝国的农业世界不像都世界那样由总督一人独裁,粮食生产涉及太多利益方,种植公会、运输行会、帝国什一税征收局。总督更像是各方势力的协调人。总督一死,协调人没了,三个议员各代表
一方势力,谁也吃不掉谁。
议事厅是一间低矮的石室,墙壁上挂着克莱恩星系十七颗农业世界的星图。
长桌前坐着三个人。
坐在主位的是哈克斯·莫里亚蒂,种植公会主席,六十二岁,秃顶,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泥土。
他掌控着卡萨布兰卡城外方圆三百公里内所有的海藻农场和谷物种植带,在总督死后自然而然地坐上了最大的那把椅子。
他的右手边是格丽塔·冯·赫斯,运输行会会长,五十四岁,瘦削。她控制着城市内部的物流网络和配给系统。
左手边坐的那个人叫杜兰特·佩恩,帝国十一税征收局的首席评估官,负责核算每年上缴给帝国的粮食税额。四十七岁,长着一张和善的圆脸。
他手里没有军队,也没有物流网,但他有帝国中央的授权文书。理论上,他是三人中唯一拥有帝国代表身份的人。
此刻,三个人正在吵架。
“配给量不能再降了。”
莫里亚蒂拍着桌子:“现在每人每天只有两百克压缩口粮和半升水。再降下去,南区的难民就要暴动了。”
冯·赫斯笑了一声:“让他们暴好了。城墙上有二十万PDF和够用三个月的弹药。我倒要看看,一群饿得走不动路的难民怎么暴。”
“你,”莫里亚蒂的脸涨得通红。
“够了。”佩恩举起双手,保持着那副和善的微笑:“两位,我们不是在讨论配给的问题。我们在讨论怎么活下去。”
这句话让莫里亚蒂和冯·赫斯都闭了嘴。
“前线的情况,你们都清楚。”
“极限战士的连长和他那点人,挡不住纳垢大军。也许能挡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但最终这座城市会被淹没。到那时候,两千八百万人全部变成瘟疫行者。包括我们三个。”
“所以我提议。”佩恩摊开双手,那张圆脸上的微笑变得更深了:“我们换一种方式活下去。”
莫里亚蒂和冯·赫斯同时看向他。
“慈父的怀抱永远向他的孩子们敞开。”佩恩说。
这句话落地时,议事厅的温度似乎降了两度。
莫里亚蒂的脸从红变白,冯·赫斯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疯了。”莫里亚蒂的声音发抖:“你在说异端。”
“我在说活路。”佩恩纠正他:“你觉得帝皇会来救我们吗?帝国的增援舰队会穿过暗面的亚空间风暴赶到这个鸟不拉屎的边陲农业世界?”
他摇头:“不会的,莫里亚蒂。五个月了,一艘增援舰都没有。连通讯信号都穿不出去。我们被遗忘了。”
“就算被遗忘,投靠混沌......”
“不是投靠混沌。”
佩恩打断他:“是跟慈父做一笔交易。我们保留城市的行政权,保留粮食的分配权,保留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的一切。作为交换,我们提供一些配合。
“什么配合?”冯·赫斯开口了。
佩恩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很高兴你问了,冯·赫斯女士。具体的细节………………”
他偏了偏头。
“由我来说比较合适。”
这个声音不是从佩恩嘴里发出的。
它来自议事厅角落的阴影。
然后,阴影中走出了一个身影。
高度超过三米。
从轮廓上还能看出人类骨骼的基本结构,两条腿、两条胳膊、一个头。
但每一个部位都被纳垢的恩赐扭曲到了极限。
双腿从膝盖以下变成了两根粗壮的蹄柱,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双臂的长度超出了正常比例,左臂末端长着一只布满吸盘的巨掌,右臂从肘部以下变成了一柄与骨骼融为一体的腐化大剑。
头颅上曾经的面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扁平的,布满脓疮的面孔。
两只眼睛深陷在肿胀的脂肪层里,瞳孔是纳垢特有的黄绿色。
嘴唇烂掉了,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黑色牙齿。
从后脑勺到脊柱,长出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骨刺。
纳垢的恶魔王子。
它曾是人类,某个在千年前向纳垢献出灵魂,用无数肮脏的功绩换取升魔赐福的叛徒。
人类形态被剥夺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具介于凡人与恶魔之间的扭曲造物。
莫里亚蒂的椅子倒了。
他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尽。冯·赫斯好歹还坐在椅子上。
佩恩站起身,走到恶魔王子身侧,躬了躬身。
“两位,”佩恩转身面对莫里亚蒂和冯·赫斯:“这位是威克里安大人。慈父亲选的恶魔王子。他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潜入了卡萨布兰卡。”
“三个月?”莫里亚蒂的声音走了调。
恶魔王子威克里安低头看着这两个瑟瑟发抖的凡人,那张烂掉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们的PDF巡逻队从我脚边走过三百二十七次。我就站在下水道里,听着你们头顶上吵架。”
莫里亚蒂的腿软了,跪在了地上。
冯·赫斯眼珠转了两圈,然后开口:“你潜伏了三个月,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你完全可以从下水道释放瘟疫,感染全城。”
这个问题让佩恩笑了。
威克里安也笑了。
“聪明的女人。”
威克里安蹲下身,那张腐烂的脸凑近冯·赫斯。
“是的,我可以在一天之内让这座城市变成瘟疫地狱。但那不是慈父想要的。”
它直起身,在议事厅中缓步踱动。
“慈父的计划比你们的小脑袋能理解的大得多。”
威克里安说:“克莱恩星系,十七颗农业世界。慈父要的不是感染几颗星球,他要的是整个星系。将十七颗星球同时拉入慈父的花园。”
它停在星图前,用那只布满吸盘的左手指了指墙上的十七个光点。
“每颗星球上都要建造一座祭坛。十七座祭坛在同一时刻启动,亚空间仪式同步进行,将现实空间的壁垒从十七个点同时撕开。到那时候,整个克莱恩星系,连同星系内的每一个原子都会沉入慈父的怀抱。”
它转身看着冯·赫斯
“仪式需要活人的灵魂作为燃料。死人的灵魂会被亚空间吞噬,转化效率太低。两千八百万活着的,呼吸着的、恐惧着的灵魂,才是最完美的祭品。我需要他们活着,一直活到仪式启动的那一刻。”
“那......我们呢?”冯·赫斯问。
“配合我建造祭坛的人,会得到慈父的恩赐。”
威克里安说:“永生、无痛、无病、无死。你们会成为慈父花园中的领主,统治一片属于自己的腐烂天堂。”
佩恩走到冯·赫斯面前,蹲下身。
“说白了,冯·赫斯女士,你可以选择在三个月后跟两千八百万人一起变成祭品,也可以选择站在祭坛上面,看着他们变成祭品。区别只在于你今天的选择。”
冯·赫斯闭上眼睛。
“需要我做什么?”
莫里亚蒂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裤子湿了一片。但他哆哆嗦嗦地点了头。
威克里安满意地咧开了那张烂嘴。
“很好。第一步,你们的PDF把城市东区清空。祭坛需要足够大的空间,东区的那片旧粮仓区正合适。让平民全部迁到南区和西区,理由随便编,就说东区发现了瘟疫感染源,需要隔离消毒。
“第二步,”佩恩补充道:“我需要调用运输行会的全部人力和设备。祭坛的建材从地下挖取,是一种特殊的黑色石。位置我已经标好了,在城市正下方三百米的岩层中。”
“需要多长时间?”冯·赫斯问。
“四十天。”威克里安说。
三个议员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候,议事厅天花板上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响。
灰尘从石缝中簌簌落下。
威克里安抬头。
它感觉到了什么。
从城市北面城墙的方向,一股极其纯净的灵能正在扩散。
“帝皇的灵能?”威克里安皱起了那张烂脸:“活圣人......?”
它走到议事厅的一面石墙前,用骨剑轻轻划了一下。
墙壁裂开,露出了一条通往地面的暗道。
威克里安侧身挤入暗道,沿着螺旋楼梯上行,来到了总督府顶层的观察台。
城市北面城墙上,两个身影正站在岗楼顶端。
一个穿着黑金色动力甲的巨人,和一个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年轻女人。
“瘟疫军团那帮废物。”它低声咒骂:“前线是筛子吗?怎么又放阿斯塔特进来了?”
佩恩跟在威克里安身后,也看到了城墙上的景象。他的脸色变了。
“威克里安大人,要不要......”
“不急。”
威克里安打断他,它盯着城墙上那个黑金色动力甲的身影,黄绿色的瞳孔中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兴奋:“一个阿斯塔特和一个活圣人。就两个人?来送死?”
它转身走下楼梯,蹄柱每踩一步,石阶都在抖。
“让他来。”
威克里安活动了一下与右臂融为一体的骨剑:“我被慈父升魔之前,亲手杀过三十个跟他一样的穿甲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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