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剿死士没有去攻那座地热站。
他们只是把出口全部封死,然后切断了水源。
第七天,格雷戈打开了闸门。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走廊里站着一排灰色制服的死士。
“跪下,双手抱头。”
格雷戈跪下了。
他曾经让两千多人跪在他面前,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格雷戈盯着面前那张毫无情感的脸,嘶吼道,“你们不是人。”
死士没有回答。
三天后,格雷戈被推进了外科手术室。
一把振动骨锯精确地切开了他的头骨,一双稳定得宛如机械的手从他的前额叶上切下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组织。
缝合。消毒。注射营养液。
格雷戈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格雷戈了。
他现在是编号DH-301742的清洁机仆。
他的眼神空洞,他的双手握着一把工业级排污泵,他的工作是清理十七区那条长达三公里的主排污渠,整个下巢最脏、最臭的角落。
他将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没有休息日,没有薪酬,没有痛觉,没有情感,直到这具身体报废为止。
三周后,下巢变了一个样子。
帮派消失了。所有的帮派,无一例外。
三颗星球的下巢总计清理出了近三千万帮派成员和有组织犯罪分子,反抗的当场击毙,投降的切除脑额叶做成机仆。
三千万台不知疲倦的机仆被投入下巢的基础设施重建。
它们驾驶着清淤车,操作着管道焊接设备,搬运着建材,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
污水系统在两周内恢复了设计通量的百分之七十。
垃圾堆积区被一层层清理干净,堆积了几十年的有毒废料被装进密封容器运走。
通风管道被疏通,空气循环率提升了一倍。
食物和净水通过新铺设的分配管线延伸到了下巢的每一个角落。
星火-1型口粮的配给范围扩大到了下巢全域。
对于那些一辈子只吃过管道真菌和老鼠肉的下巢居民来说,第一次咬下这种带有咸味和肉味的食物时,很多人当场哭了出来。
治安体系同步建立。
每个区块配备了由非战斗死士组成的治安巡逻队。
偷窃、斗殴、任何形式的暴力犯罪都被以极高的效率镇压。
处罚标准简单粗暴:初犯,苦役。再犯,机仆。
没有上诉程序。没有律师。没有贿赂的空间。
残酷吗?当然残酷。
但对于习惯了每天提心吊胆出门,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下巢居民而言,这种残酷恰恰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东西。
哪怕是铁腕的秩序,也比无序的混乱强一万倍。
十七区,一条刚刚被清理干净的主街道上。
前帮派老大格雷戈,现在的清洁机仆DH-301742,正蹲在一个下水道井口旁,双手浸在黑色的污水中,机械地清理着堵塞的管道。
一群人围在旁边看。
“我操”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盯着机仆的脸,“那......那是断骨?那是他妈的格雷戈?”
人群发出一阵抽气声。
“就是他。”另一个人确认道,“我这辈子忘不了那张脸。他五年前砍了我兄弟三根手指,就因为我兄弟多看了他女人一眼。”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捡起一块碎砖。
“你这个狗杂种,”
那个瘦削的男人走上前,对着机仆吐了一口唾沫,“你他妈也有今天?你知不知道你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机仆没有抬头。它继续清理管道,手臂保持着同样的频率和幅度,仿佛面前根本不存在任何人。
“我要杀了你!”瘦削男人一把抓起碎砖,胳膊高高抬起。
“放下。”
瘦削男人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一名治安官从人群后方走了过来。
他看了瘦削男人一眼:“这些机仆是帝国登记财产,正在为以前的罪行服劳役。损毁帝国财产是三级违纪。”
“他杀了人!他杀了我,”
“他正在赎罪,”治安官打断了他,“方式由法务部决定,不由你。动手的话,你也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东西。”
治安官的目光扫过人群。
瘦削男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碎砖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治安官等人群散开了一些,才继续说道:“另外通知各位,下一周区里要进行文明社区评选。评选标准已经贴在公告栏了,卫生、治安配合度、邻里纠纷发生率。排名前十的社区,食物和饮用水的配额提升百分之五。”
人群安静地听着。
“排名倒数第一的,”治安官顿了顿,“倒扣百分之五。”
一个老妇人小心翼翼地举手:“那个......大人,什么叫‘文明社区'?”
治安官看了她一眼:“就是你们不杀人,不偷东西,不往走廊上倒垃圾。做到了就叫文明。”
老妇人似乎觉得这个标准低得有些离谱。
她犹豫了一下:“就......就这样?”
“就这样。”
人群面面相觑。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不就是正常人该干的事吗......”
“对。”治安官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不远处一栋被清理干净的旧仓库顶上,四个身影并肩站着,俯瞰着下方这一幕。
队长卡特琳娜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跟着洛森转战三颗星球已经快两个月了。
她见过洛森在总督府大厅里一枪爆掉高官的脑袋,见过他在底巢养殖绿皮当口粮,见过他毫不犹豫地把五百万俘虏全部切成机仆,见过他从天而降操控那些银色的飞轮把整条街的叛徒切成碎片。
她以为自己对洛森已经足够了解了。
但这个文明社区评选?
卡特琳娜在修道院接受了三十年的训练。
她跟随教会出征过七个星球,参与过十一场大规模净化行动。
她见过帝国对待下巢居民的所有方式:忽视、镇压、征召、屠杀。
但她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统治者,试图让下巢变得干净。
“这太不对劲了,”
塞拉开口了,“帝国没有任何一个下是这样治理的。那个治安官说的什么.......文明社区评选?姐姐,你听说过这种东西吗?”
“没有。”卡特琳娜简短地回答。
赛娜歪了歪头:“从教义的角度来说,洛森大人正在做的事,更接近异端还是更接近神迹?”
卡特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教义说:帝皇的子民只需服从于劳作,活着本身就是帝皇的恩赐。
教义说:下的混乱是凡人堕落天性的体现,唯有信仰和纪律方可救赎。
教义还说:任何试图改变帝国神圣秩序的行为,都是对帝皇旨意的亵渎。
但教义没说过,给下巢的平民发有肉的食物是亵渎。教义也没说过,让平民喝上干净的水是罪过。教义更没说过,把杀人犯变成清洁工去打扫他们曾经祸害过的街道,是什么异端行为。
卡特琳娜是一名虔诚的战斗修女,但她有脑子。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卡特琳娜终于说,“但我知道我跟着教会走过七个巢都世界,每一个下巢都一样,脏、乱、臭、死人。在那些地方,下巢的居民在统治者眼里连牲口都不如,统治者只在乎他们能不能产出劳动力,能不能按时交税,至于他们
喝的水是不是有毒,吃的东西够不够活命,没有任何人在乎。”
她停了一下:“但这里不一样。”
沉默蔓延。
塞拉挠了挠后脑勺:“说实话,比起养殖绿皮当口粮那件事,这个......文明社区评选更让我觉得魔幻。养绿皮至少还有先例可以参考,蒂利亚圣女不就吃了兽人肉嘛,但让下巢搞卫生评比?这他妈的简直像是另一个宇宙发生
的事。
“别骂粗话。”卡特琳娜习惯性地纠正了一句。
“是。”塞拉吐了吐舌头。
维拉一直没有说话。
维拉一直在看下面那群人。
那个老妇人抬头看着公告栏上的评选标准,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走在刚刚被冲洗过的街道上,她的脚步犹豫,好像不太敢踩,以前这条路上永远堆着碎玻璃和排泄物。两个十来岁的孩子蹲在角落里分食一块星火口粮,
吃得满嘴都是碎末。
维拉轻声说:
“大人或许正在做一件所有人都忽略了的事。”
卡特琳娜偏过头看她。
“人,不该只是活下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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