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布满褐色尸斑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甘与疯狂。
“两千年……我熬过了秦末乱世,躲过了汉唐更迭,藏身黄天道十年,只为等今日——吞龙元,炼真身,登仙位!”
他仰天狂笑,笑声却如破锣刮耳,“可你……你凭什么?凭什么一出现,就毁我一切!”
道人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徐福,你可还记得,当年始皇帝派你东渡寻仙,临行前问你何为长生?”
徐福天笑声戛然而止。
“你答:‘长生不在蓬莱,而在陛下心中。’”
道人声音低沉,“那时你尚存一分赤诚。可惜,你忘了自己为何出发。”
“放屁!”徐福天怒吼,“我拼尽一生,只为求道!我吃人炼丹,屠城养尸,斩龙取髓……哪一样不是为了超脱?”
“超脱?”道人目光陡然锐利,“你杀戮百万,只为让自己不死;你窃取他人血脉,只为填补自身空洞;你伪装成神,只因惧怕自己早已不是人。”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青烟自指尖升起,袅袅盘旋,竟凝成一枚古朴铜钱模样。
“这是你当年献给始皇帝的第一枚‘延寿丹’——用三百童男童女心头血炼制。丹成之日,你亲手喂给陛下服下。”
徐福天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
“你骗他说,此丹可续命三年。”
道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可你知道吗?那三年里,陛下每日咳血七次,每次咳出的血块中,都裹着细小婴孩指骨。”
徐福天脸色惨白如纸,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
“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三百童男童女的冤魂,至今仍在我炼丹炉中啼哭。”道人掌心铜钱倏然崩散,化作点点星火,“我留你十年,不是容你猖獗,而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忏悔,或湮灭。”
风停,浪寂。
整座神龙岛陷入一种近乎神圣的沉默。
徐福天跪在那里,浑身颤抖,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
“好!好!好!”
他猛地撕开自己胸前衣襟,露出胸膛——那里竟镶嵌着一块漆黑如墨的龟甲,甲上密密麻麻刻满诅咒符文,正不断吞噬着他体内仅存的生气。
“这是我用东海千年玄龟炼成的‘永生甲’!只要它不碎,我便不死!”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拍地面!
轰——!
方圆百丈地面瞬间塌陷,露出地下一座庞大祭坛。坛上九具青铜傀儡齐齐睁眼,眼眶中燃烧着幽蓝鬼火。傀儡手中,各持一柄刻满血咒的青铜匕首,刀尖直指徐福天心脏。
“血傀同命阵!以我命换你命!”
徐福天狞笑,“就算死,我也要拉你陪葬!”
九具傀儡同时跃起,匕首寒光如电,直刺道人心脏、咽喉、双目、丹田——封死所有退路!
就在此刻——
“且慢。”
一道声音响起。
不是道人,而是神龙。
它庞大的龙首缓缓转向徐福天,暗金色竖瞳中,竟流露出一丝悲悯。
“你执迷千年,不过是在重复一个错误。”
龙口开合,吐出人言,声如洪钟:“当年我亦被困于此,以为挣脱枷锁便是自由。直到今日才懂——真正的束缚,从来不在锁链,而在心中。”
话音未落,它突然张口,喷出一道纯净金光,不攻徐福天,反而罩向那九具傀儡。
金光所及,傀儡眼中鬼火熄灭,青铜躯壳表面浮现出无数稚嫩掌印——那是三百童男童女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按下的印记。
傀儡动作停滞。
继而,它们缓缓跪倒,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徐福天呆住了。
他看着那些掌印,看着傀儡跪伏的姿态,看着神龙眼中没有恨意、只有怜惜的目光……
忽然,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亮。
“我……错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我错了……”
第二记耳光落下。
第三记……
十记之后,他脸上鲜血淋漓,却仰天大笑,笑中带泪:“原来……原来长生,就是敢认错啊……”
笑声未歇,他胸口那块永生甲突然寸寸龟裂,黑气狂涌而出,却被神龙喷出的金光尽数净化。
徐福天身体开始透明,如同晨雾遇阳。
他最后望向道人,嘴唇翕动:“多谢……”
话音散尽,身影消弭。
原地,只余一枚青铜龟甲,静静躺在地上,甲面光滑如新,再无半分诅咒痕迹。
道人俯身拾起龟甲,轻轻一握。
咔嚓。
甲片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惊瑞之日,不是屠龙之日。”他转身,面向水族众人,声音温和,“而是……正名之日。”
“从今往后,神龙岛不再隐世。水族血脉,不靠神恩,不赖龙血,只凭己心。”
他抬手指向远处海平线:“东海之外,有万千岛屿,有无数生灵,正饱受浊气侵蚀,血脉凋零。你们愿不愿,以今日所悟之道,去帮他们?”
水族青年齐齐跪倒,额头触地。
“愿随老祖,护佑山海!”
道人微微一笑,转身踏上火麒麟。
紫云再起,祥光漫天。
临行前,他回首望了一眼嬴政:“陛下,兵马俑可归咸阳,但铁血之志,须留在人间。”
嬴政肃然拱手:“谨遵道谕。”
火麒麟腾空而起,直入云霄。
下方,神龙昂首长吟,声震八荒。
海风拂过岛屿,带来咸涩气息,也带来新生味道。
而在无人注意的礁石缝隙里,一株细小的白色野花,正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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