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像易,灭念难。那尊像不是泥胎,是千僧百年执念所凝。你若强行毁之,执念反噬,当场暴毙不说,还会激得阿修罗提前苏醒,借满寺僧众之口,诵出《阿修罗业火经》——此经一出,中原三十六州,十年内必成焦土。”
慕容复脊背一僵,汗如雨下。
“那……该如何?”
黄白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王语嫣身上:“语嫣,你自幼熟读各家典籍,尤其精研佛道两家心性之学。告诉我,《楞严经》中,佛陀如何破阿难之魔境?”
王语嫣呼吸一滞,随即垂眸,声音清越如泉:“佛告阿难:‘汝虽历劫,恒随轮转,性光不失。但于妄心,妄见所惑。若能返妄归真,则魔自消。’”
“返妄归真……”黄白轻声重复,忽而一笑,“好。慕容复。”
“在!”
“你即刻动身,去洛阳白马寺,寻老僧慧觉。他三十年前曾与玄悲同参《楞严》,后因质疑‘明王不灭论’被逐出少林。他手中有一卷《楞严别解》,批注密密麻麻,全是驳斥玄悲之处。取来。”
慕容复怔住:“可……慧觉大师早已疯癫,整日蹲在马厩喂驴,逢人便喊‘明王是驴,驴是明王’……”
“正因疯癫,才未被阿修罗侵染。”黄白目光如电,“疯,是心防溃散;但若溃散得彻底,反成无漏之境。阿修罗最怕的,不是高僧,而是真疯子。”
慕容复心头剧震,再无疑虑,重重磕头,转身疾奔而出,身影瞬间没入夜色。
黄白这才转向王语嫣,声音微沉:“你留下。”
王语嫣抬眸。
“明日辰时,少林山门前,我要你当着千门派之面,诵《清净经》全文。”
她指尖一颤:“可……他们不会听。”
“不。”黄白目光幽深,“他们会听。因为《清净经》不是讲给耳朵听的——是讲给‘未死之心’听的。”
他袖袍一展,案上那盏凉茶忽然腾空,茶水悬浮成球,表面波光粼粼,映出无数细碎人影:有玄悲闭目诵经,有岳不群抚须微笑,有静玄师太剑指苍穹……每一张脸,眉心都隐隐浮动一丝赤线,如血丝缠绕。
“阿修罗不靠外力侵蚀。”黄白指尖一点,赤线骤然暴涨,“它只放大人心深处最不敢触碰的恐惧——岳不群怕自己伪君子面具终有一日剥落;静玄怕峨眉百年清誉毁于己手;玄悲怕自己毕生所守,不过一场笑话……”
茶球倏然炸裂,水珠四溅,在空中凝而不落,颗颗晶莹,映着烛光,竟似万千只睁开的眼睛。
“而《清净经》,是唯一能斩断这赤线的刀。”
王语嫣深深吸气,胸口起伏。
黄白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室。临入门时,忽又停步,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
“语嫣。”
“弟子在。”
“你心中,可有一念,至今不敢直视?”
王语嫣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她想起昨夜梦中,自己站在燕子坞水榭,手中捧着一本摊开的《琅嬛玉录》,书页空白处,竟密密麻麻写满同一个名字——不是黄白,不是慕容复,而是乔峰。字迹狂放,力透纸背,墨迹未干,仿佛刚写就,又仿佛已写了一百年。
她猛地攥紧袖中玉珏,指节发白,声音却稳如磐石:
“有。”
黄白没有回头,只道:“明日山门前,若你诵经之时,心念动摇,那赤线便会攀上你眉心。”
“弟子……知晓。”
烛火噼啪一爆。
黄白身影没入黑暗。
王语嫣独自立于堂中,窗外风声渐厉,卷起落叶拍打窗棂,如同无数枯手叩问。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眉心——那里,皮肤微烫。
不是因热,是因某处,正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而缝中,似有赤光,一闪而逝。
此时,千里之外,少林达摩洞内。
玄悲方丈盘坐石台,周身袈裟无风自动,猎猎如旗。他双目紧闭,眼角血痕蜿蜒而下,汇入唇边,又被舌尖舔去。口中喃喃,非佛号,非经文,而是极低极哑的一句:
“……来了。”
洞顶岩缝中,一滴水珠凝聚,将落未落。
水珠倒影里,开封府衙堂中,那盏青瓷茶盏,正静静摆在案上。
盏中,最后一片枯叶,缓缓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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