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白俯视着他,语气毫无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装作不知情,按原计划经营名声、结交豪杰,三年之后,李二郎借你之躯破封,屠尽天下武者,以真气为薪,燃起接引佛火——届时,你将成为史上最大笑话:一个用毕生心血,亲手为仇敌铺就登天路的痴人。”
“第二……”
黄白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团温润白雾缓缓聚拢,雾中浮现三枚古拙符箓:一枚呈赤红烈焰状,一枚泛幽蓝寒霜色,一枚则如墨玉雕琢,流转着深邃星辉。
“我可为你重炼‘镇翼石’,换作‘锁龙符’——此符能封你迦楼罗血脉三甲子,使你永如常人,再无觉醒之忧。”
“亦可授你‘避劫诀’,助你隐姓埋名,远遁海外,自此逍遥一世,与复国、与李二郎,再无瓜葛。”
“还可……”
他指尖微弹,第三枚墨玉符箓陡然炸开,化作无数星点,悬浮于半空,每一粒星光中,都映出一个画面:北疆雪原上,乔峰孤身独战百骑辽军;大理皇宫内,段誉指尖真气如龙盘旋;少林藏经阁顶,虚竹闭目诵经,眉心一点金光隐隐跳动……
“……带你亲眼去看。看这四部众,究竟如何沦为李二郎的祭品。”
慕容复久久沉默。夜风卷起他散乱的发丝,露出额角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幼时练功走火入魔,自行以匕首划开皮肉泄热所留。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握黄白的手,而是指向自己心口,声音嘶哑如裂帛:“我慕容复,一生自负智计无双,今日方知,所谓‘智’,不过是在别人画好的圈里,跑得最快的那个傻子。”
他顿了顿,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却又奇异地带着释然:“好!好!好!蓬莱仙人……不,黄白道长!我选第三条路!”
黄白眸光微动,似有赞许:“你不怕?”
“怕。”慕容复抹去唇边血迹,眼中却燃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火焰,“可若连亲眼看看真相的胆量都没有,我复的哪门子国?救的又是哪门子民?”
黄白颔首,袖袍一卷,三枚星光符箓尽数没入他眉心。刹那间,慕容复识海轰鸣,无数陌生信息如洪流灌入:北斗七煞方位、真气逆流节点、四部众血脉共鸣图谱……还有一幅不断变幻的星图,标注着天龙四部世界所有尚未被李二郎染指的“清净之地”。
“今夜之后,燕子坞将毁于一场‘意外大火’。”黄白淡淡道,“你需焚尽所有武学典籍,包括琅嬛玉洞秘藏。阿朱阿碧,你们随我走。”
阿朱脸色苍白:“道长……我们?”
“你们体内有李二郎种下的‘耳根虫’。”黄白目光扫过二人耳后,那里有两点极淡的金色斑痕,“此虫吸食真气,三年后化蛹,届时你们便成李二郎耳目。现在拔除,尚可保命。”
阿碧扑通跪倒:“求道长救命!”
黄白袖中飞出两道白光,如细针入穴,阿朱阿碧只觉耳后一凉,两粒米粒大小的金虫被逼出,落地即化青烟。
“起来吧。”他转向黄白嫣,“你呢?”
黄白嫣深吸一口气,裣衽一礼,姿态端庄依旧,声音却异常坚定:“表哥既去,我亦随之。道长若允,愿为侍读,整理典籍,辨析真伪。”
黄白凝视她片刻,忽而一笑:“你通晓天下武学,却不知历史。此去路上,我教你读《汉书》《后汉书》《晋书》——读明白了,你才懂什么叫‘复国’,什么叫‘天下’。”
黄白嫣眼眶微红,郑重叩首。
慕容复挣扎起身,望向远处湖面。月光下,太湖波光粼粼,倒映着满天星斗,也映出他苍白而真实的面容。
“道长……”他低声问,“若真有那么一日,李二郎复苏,万民涂炭,我等……可还有胜算?”
黄白负手望天,北斗七星清晰可见,其中天枢、天璇二星光芒略黯,似被薄雾笼罩。
“胜算?”他轻轻摇头,“天道从不许诺胜算。它只给机会——给敢于直面真相、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撞碎幻象的人,一次机会。”
话音未落,他袖袍猛然鼓荡,周身金光暴涨,肩后玉质双臂无声浮现,云纹流转,虎纹隐现。一股厚重不可摧折的气息弥漫开来,亭中石阶无声龟裂,湖面水波倒卷成环!
“走。”
一字出口,金光如瀑倾泻。
慕容复只觉天旋地转,视野被纯粹光明吞没。再睁眼时,脚下已是苍茫雪原,朔风如刀,卷着细碎冰晶扑面而来。
远处,一道魁梧身影正踏雪而来,左肩扛着一柄乌黑巨棍,右肩斜挎酒囊,披散的长发在风中猎猎飞扬。他每一步落下,雪地便绽开一朵赤红梅花——那是被热血蒸腾而出的异象。
乔峰。
黄白立于雪坡之上,素袍翻飞,肩后玉臂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抬手,指向雪原尽头隐约可见的黑色山峦:“看见那座山了吗?”
慕容复顺着他指尖望去。
山势狰狞,形如巨鳄,山腹深处,一点幽绿鬼火正缓缓明灭,仿佛一只沉睡万年的凶睛。
“那是辽国‘黑水崖’。”黄白声音清越,穿透风雪,“李二郎的第一座血祭坛,就在崖底。而此刻……”
他侧首,望向乔峰渐行渐近的背影,眸中金芒一闪:
“……他正走向自己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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