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白缓步上前,掀帘而入。
药铺内药柜林立,却无一味真药。所有抽屉敞开,里面盛满干枯鼠尾、灰白鼠牙、指甲大小的青铜鼠牌。柜台后坐着个佝偻老者,手持毛笔,正伏案书写。他写的是账册,墨迹未干处,一行小字赫然在目:“庚寅年七月初三,收童魂七,炼膏脂三斤,售予东街赵员外,得银三十两。”
老者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抓药?鼠须三钱,鼠胆一对,鼠骨粉半两。先付银。”
黄白站在柜台前,静静看他写完最后一笔。
老者搁下笔,终于抬头——脸上无皮,只余森然白骨,眼眶里跳动着两簇幽绿鬼火。他咧嘴一笑,下颌骨咔哒作响:“道长来得巧,今日新收的童魂,尚带余温。”
黄白指尖轻叩柜台:“你可知,阴司衙门,三年前已被天庭敕令裁撤?”
老者鬼火猛地一缩:“胡说!阴司……”
“阴司犹存,但已归‘天道古庙’统辖。”黄白袖中滑出一册金光流转的名册,册页翻动,自动停驻于一页——上面赫然写着“阴司代巡使·鼠精·原籍淄川县黑风洞”,批注栏朱砂淋漓:“窃印渎职,残害生灵,罪证确凿,即刻褫夺职衔,押赴古庙受审。”
老者白骨之躯剧震,鬼火明灭不定:“你……你是天道庙祝?!”
“坛主。”黄白纠正,指尖金光一闪,老者手中毛笔寸寸熔断,“交印,束魂,随我去古庙。否则——”
他目光扫过药铺角落一只青瓷罐,罐口封着朱砂符纸。符纸下,隐约传来微弱啼哭。
老者鬼火骤然熄灭大半,骷髅头深深垂下。他颤抖着解开衣襟,胸腔内竟无脏腑,只有一团蠕动黑气,黑气中央悬浮着一枚青铜鼠印——印面“阴司代巡”四字已被金光蚀穿,露出底下原始篆文:“地脉监守”。
“原来……你早知道……”老者声音沙哑,“这印……本是地脉镇物……被我偷来……篡了名号……”
黄白伸手,金光裹住鼠印。印玺离体瞬间,老者白骨身躯如沙塔崩塌,簌簌散落于地,唯余一点幽魂蜷缩在金光中,瑟瑟发抖。
黄白收印,转身欲走。
女童魂影忽然跪倒:“道长!求您……救救我阿弟!他在井底枣核里……”
“井底无枣核。”黄白回首,太极眼金纹流转,“你阿弟魂魄,此刻正在古庙诸天名册坛上,与荣保、蒙烈同列。”
他抬手,金光化作一只光蝶,翩然飞向女童眉心:“持此蝶,可入古庙暂栖。待你阿弟修得阴神,自会接你同往。”
光蝶没入女童魂影,她周身灰雾渐染金辉,面容亦舒展几分。她郑重叩首,再抬头时,黄白身影已杳然无踪。
街市恢复死寂。
唯有那口古井,井壁藤蔓枯死脱落,露出底下青砖砌成的井壁。砖缝间,七枚青枣核静静躺在泥水中,枣核内空空如也——魂魄已去,只余残壳。
黄白并未离去。
他立于街心,仰望铅灰色天幕。太极眼穿透云层,窥见更高处——九重天外,一道金桥横跨星汉,桥畔立着三尊石像:一尊持卷,一尊执笔,一尊捧印。石像面容模糊,唯见袍袖翻飞处,隐隐绣着云雷纹。
“天庭旧部?”他低语,“阴司裁撤,地脉监守却被鼠精窃取……看来天庭对下界管控,早已千疮百孔。”
金桥之上,忽有钟声遥遥传来。
并非佛门梵钟,亦非道家玉磬,而是极古老、极沉闷的青铜撞击声,一声,两声,三声……每响一次,黄白脚下青石便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渗出淡金色液体,落地即凝为细小符箓,组成一朵朵莲台。
第三声钟响毕,黄白足下已绽开九朵金莲。
莲台中央,一卷竹简凭空浮现,竹简无字,唯有一道裂痕贯穿始终。
黄白伸指,轻轻抚过裂痕。
刹那间,竹简爆发出刺目金光,光中浮现一行血字:
【天道未定,劫火将燃。聊斋一界,乃万劫之始。】
光散,竹简化灰,随风而逝。
黄白伫立良久,眉心太极眼缓缓闭合。他抬手,一缕金焰自指尖升起,焰中浮现三座法坛虚影:诸天名册坛、跨界广成子、天道符诏坛。三坛金光交映,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星图——星图中心,赫然是聊斋世界轮廓;外围,则是神魔世界、山海界、僵尸世界等数十光点,彼此以金色丝线相连,丝线尽头,皆指向古庙所在。
“万劫之始……”他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既为始,当由我定序。”
金焰熄灭。
黄白转身,走向街市尽头。那里,一座崭新庙宇正从虚空中缓缓凝聚——飞檐斗拱,琉璃瓦顶,门楣高悬“天道古庙”四字,金光万丈,照彻阴霾。
庙门开启,内里并无神像,唯有一座香案,案上青烟袅袅,升起三道——一道通向武道世界裂隙余晖,一道连着山海界龙脉起伏,一道直入神魔世界混沌漩涡。
黄白步入庙中,背影没入金光。
身后,整条街市开始溶解。活尸躯壳化为飞灰,影河倒灌入地,三百二十七具白骨缓缓沉入地底,骨缝间金莲次第绽放。女童魂影携光蝶,飘向庙门,身影渐淡,终化为一道流光,投入诸天名册坛上那本无字金册——册页翻动,一行新名浮现:**柳氏女魂·聊斋界·归籍待录**。
庙门缓缓闭合。
金光收敛,古庙隐于虚空。
唯有青石板路上,一滴金液缓缓渗入石缝,凝成一枚小小的、篆着“道”字的金印。
此时,距离黄白踏入聊斋,不过半个时辰。
而古庙之中,天道符诏坛上,八座青铜香炉中,第一缕香烟仍未散尽。第二缕香烟盘旋如龙,水泊梁山方向,一百零四道妖星光芒愈盛;第三缕香烟剑气纵横,劈开云层,露出底下血色天劫……
黄白端坐香案之后,指尖轻叩案面,声音如磬:
“聊斋已定序。下一站——水浒。”
金光在他眼中静静燃烧,仿佛两簇不灭的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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