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安城外。
粥棚一座接着一座,沿着官道排开。
棚下支着几口大锅,锅中米汤翻滚,热气腾腾。
县里的民夫正在维持秩序,手持木牌站在队伍两侧,主持施粥。
灾民排成长长的队伍。
衙役们这次倒也不敢像往常那般呵斥百姓,只是板着脸,让众人排好队。
谁都知道,这位新来的海知县眼里揉不得沙子。
前几日,刚有吏员贪墨库粮,被海瑞当众斩首。
那颗脑袋落地之后,淳安县衙上下立刻清醒了不少。
粥棚不远处,是一片被洪水毁坏的农田。
泥沙淤积,田埂崩塌。
原本该是青苗起伏的田地,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海瑞卷起裤脚,踩在泥水之中,弯腰查看田里的泥层。
旁边站着县丞田有禄。
田有禄小心翼翼落脚,每一步都踩在稍微干硬些的田埂上,唯恐自己的靴子沾上泥土。
他看着眼前这位知县,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圆滑处世如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真正的父母官。
换作别的知县,此时多半坐在县衙后堂喝茶,听下面人报数。
这等人,放在官场上未必讨喜,放在百姓眼中,便是救命的青天。
“继续种稻。”
海瑞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赶紧组织人手,把田埂修好,把水渠疏通。”
田有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压低声音说道:
“堂尊,上面的意思是种桑。”
“哦?”
海瑞转过头,目光陡然锐利,问道:
“种桑起码三年内没有收成,朝廷什么时候拨来三年粮食了?”
田有禄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海瑞继续问:
“桑叶蚕丝物价又是多少?可保证百姓一年温饱?”
“还是说,等百姓真种了桑,再故意打压物价,低价收桑丝?”
田有禄额头渗出冷汗。
海瑞一眼便看出改稻为桑的局限。
他明白,在这贪官污吏的天下,朝廷怎么许诺都没有用。
从上面发下来的东西,经过层层盘剥,落到百姓手里时,早已所剩无几。
更何况,这些百姓眼下连今年都未必撑得过去。
谈三年后的桑叶蚕丝,实在可笑。
“继续种稻!”
海瑞沉声下令。
知县亲自下令,众人只好照办。
几个里正连忙招呼民夫下田。
灾民们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也终于多了一点活气。
只要还能种稻,只要地里还能长粮,便有盼头。
海瑞沿着道路巡逻。
哗啦啦!!
就在此时,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不知是什么东西惊起了林中鸟雀。
一片白鹤自林间飞起。
白鹤展翅,身形优雅,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洁白弧线。
远远望去,像是仙人在云气之间飞舞。
此情此景,令海瑞不由得想起一首诗。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这首诗格律平平,却因皇帝赏识而名声大噪。
海瑞望着天上的白鹤,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他低声念了一句。
其实天下乱事,皆由那位修道长生的君父而起。
皇帝二十年不上朝,醉心修炼丹,大兴土木,修宫建观。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帝要修道,下面便有无数人借修道之名敛财。
最后受苦的,从来不是朝堂上的阁老,也不是地方上的豪绅,而是这些在泥水里刨食的百姓。
“杀!!!”
“倭寇!”
“是倭寇来了!!”
一声惊恐呼喊,猛地撕破田间短暂的安宁。
密林之中,一群身形矮小、头颅中央剃光的男子,手持倭刀冲杀出来。
每个人眼神都凶残无比。
那种狠劲,不像是普通盗匪,倒像是早已习惯杀人的亡命徒。
他们一冲出来,便直直朝田间百姓杀去。
普通农夫哪里是这帮穷凶极恶匪徒的对手?
几个正在修渠的民夫躲闪不及,当场被砍翻在地。
鲜血溅进泥水里,很快染红了一片。
粥棚那边也乱成一团。
锅被撞翻,滚烫的粥水泼在地上,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县衙的捕快平时也是一帮欺软怕硬的货色。
真见到倭寇提刀杀来,反而脸色发白,脚步往后退,甚至已经准备丢下水火棍跑路。
“大家随我上!!"
海瑞提起一把镰刀,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他学过一点粗浅拳脚,虽然对付不了真正的倭寇,但此时绝不能退。
一是父母官若先退了,百姓便彻底散了。
“堂尊!”
田有禄吓得脸色大变。
他万万没想到,海瑞竟然真敢往前冲。
海瑞已经冲了出去,他再想躲,也躲不过去了。
田有禄回头,朝那些发愣的捕快怒吼:
“等着干什么?"
“上啊!!”
捕快们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跟上去。
他们心里明白,如果眼睁睁看着知县战死,自己这些人也难逃死罪。
说不定还要连累家人被流放。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
“海青天!”
“跟着海青天!”
“别让倭寇杀了海青天!”
附近民众受到海瑞启发,顿时团结起来。
还有几个胆大的青壮,直接从死去倭寇手中抢过刀,咬着牙冲了上去。
这帮倭寇虽然凶悍,但人数并不算多。
他们最可怕的地方,是突然冲杀带来的惊慌,以及悍不畏死的气势。
一旦百姓被组织起来,不再四散奔逃,反而能用人多势众把他们压住。
很快,局势渐渐逆转。
喊杀声持续了好一阵。
等一切渐渐平息,原地已留下了一地尸体。
海瑞浑身浴血。
他分不清那些血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仍死死握着刀柄,不肯松手。
杀着杀着,他忽然感觉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的喊杀声、脚步声,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海瑞猛然回头。
这一望,他心中一沉。
身前身后皆是丛林。
不知何时,已经身处密林深处。
四周草木幽暗,树影重重。
地上铺着厚厚落叶,脚踩上去,没有半点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阴冷之气。
哗!
阴影从头顶覆盖下来。
海瑞缓缓抬头。
只见头顶上方,赫然浮着一个恐怖怪物。
那怪物是一颗三尺宽的巨大头颅。
头颅呈血红之色,额头中央长着一根独角,双眼凸出,嘴巴裂到耳根。
它没有身躯,下方只有一团碧绿云雾状的东西托着脑袋。
这竟是一只恶鬼!
海瑞瞳孔剧烈颤动。
眼前这一幕,对他的冲击极大。
这真的是鬼。
海瑞幼时曾独坐乱葬岗寻鬼,那时他年少气盛,听人说世上有鬼,便偏要亲眼一见。
他在荒之间坐了一夜,不见半点鬼影。
自那以后,他便不信任何鬼神方术,只信圣贤之书。
未曾想,今日在此处见怪。
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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