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比鬼......”
洪武默念着这句话。
江面月色清冷,乌篷船轻轻晃动。
冤魂消散之后,水面重新恢复平静。
洪武站在船头,望着黑沉沉的江水,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这世道,究竟是人间,还是鬼?
两人再次出发。
一路跋山涉水,穿州过府。
他们见过贪官污吏鱼肉百姓,也杀过乡村道借鬼害人。
遇到病患,便施符水救治。
遇到冤案,以神念查明真相。
遇到邪祟,便一剑斩之。
洪武一路跟在身旁,看得越来越明白。
他原本只懂西学、兵法、枪械之理。
一路走来,他亲眼见到人心之恶,也见到民间疾苦,更见到华夏乡土之中那些盘根错节的鬼神、法术、风俗与人情。
他开始明白,仅靠洋枪洋炮,未必能真正救国。
半个华夏游历下来,黄白倒没什么变化。
他见过太多世界,也见过太多乱世。
洪武变化极大。
他将自己所学的西洋兵法、东洋组织术,以及华夏本土慢慢结合在一起。
往后经年,这段经历将令他受用一生。
很快,一行人来到湘西。
湘西民间。
荒郊野岭之间,坐落着两间庭院。
一间是道士的宅子,一间是和尚的院落。
两户人家隔得不远,中间只隔着一片竹林和几条小路。
清晨,雾气尚未散尽。
山间白雾翻涌,草叶上挂满露珠。
鸡鸣声从远处村寨传来,林中鸟雀也开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砰砰砰!!!
四目道长戴着圆眼镜,背着包袱,手持铃铛,赶着一排僵尸,一路行至家门。
他风尘仆仆,满脸疲惫,显然赶了一夜路。
“嘉乐!!”
“嘉乐!!”
四目道长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大喊。
屋内却没有半点回应。
他的徒弟嘉乐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被子卷成一团,睡得天昏地暗。
四目道长敲了半天门,里面还是毫无动静。
“他娘的,臭小子。”
四目道长鼻子都快气歪了。
“师父赶了一夜尸回来,你倒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越想越气,忽然眼珠一转,转身来到那排僵尸面前。
僵尸们头贴黄符,身穿旧袍,双臂僵直地垂在身前,一动不动站在院外。
四目道长从怀中取出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
“听到哎就打,听到呀就揍。”
“打死这个臭小子。”
说罢,他烧掉符纸,吹出一口气。
清气落在僵尸身上,符力顿时散开。
四目道长挨个给僵尸分发木棍,又指了指屋门。
“去!”
砰!
僵尸撞开房门,排着队跳进屋中。
片刻之后,屋内传来嘉乐迷迷糊糊的声音。
“哎?”
木棍瞬间举起。
“呀!”
木棍如雨点般落下。
“哎哟!”
“呀!”
“师父!救命啊!”
嘉乐被打得屁滚尿流,抱着脑袋到处乱窜。
每次发出“哎”“呀”的叫声,又会引来一阵更加猛烈的殴打。
屋里顿时鸡飞狗跳。
这一手赶尸技巧,足见四目道长控尸之术神乎其神。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总算安定下来。
嘉乐鼻青脸肿地从屋里爬出来,满脸委屈。
“师父,你也太狠了吧。”
“狠?”
四目道长瞪了他一眼。
“我再晚回来点,你是不是打算睡到明年?”
就在这时,隔壁院门打开。
一名老和尚领着年轻女弟子走了进来。
老和尚身穿僧衣,面容慈和,手里拿着念珠。
身旁少女清秀灵动,见到嘉乐鼻青脸肿的模样,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四目,能不能别吵了?”
一休和尚皱眉说道:“我这把老骨头,听不得你们这些动静。”
四目道长一见一休和尚,便像吃了枪药似的,火气立刻窜上来。
“我在我家闹腾,关你什么事?让你把屋子卖给我,你偏不卖。”
一休和尚也不甘示弱。
“哼,我卖给别人都不卖给你!”
“天天惦记我的房子,死衰老。”
“老秃驴,你说谁死衰老?”
“谁应我说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立刻斗起嘴来。
嘉乐和菁菁站在旁边,无奈地看着这一幕。
两个徒弟早就习惯了。
师父们正在气头上,他们也不好劝架。
此时贸然插嘴,反而会将矛头引到自己身上。
真要是哪天忽然不吵了,那才是真正的糟糕。
待气氛稍微缓和一点,嘉乐连忙打圆场。
“菁菁,给大师和师父做饭吧。”
菁菁也赶紧点头。
“噢噢!”
“我这就去。”
酒足饭饱之后,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声音。
马蹄声、车轮声、兵丁呼喝声,顺着山路慢慢靠近。
众人闻声出门一看。
只见一伙兵丁护送着轿子,沿着官路缓缓进发。
轿子之上,坐着一名身着红色官服,头戴官帽的小孩。
小孩年纪不大,眉眼稚嫩,却端着一副皇族架子。
他的身旁跟着一个阴柔之气十足的太监。
那太监脸上涂粉,手捏兰花指,走路一扭一扭,声音又尖又细。
队伍后方,一辆马车拉着一具黄金棺材。
棺材外头缠满墨斗线条。
金棺上方还撑着帐篷,遮挡日光与风雨。
众人听到动静,纷纷走出房门。
四目道长原本还在皱眉打量那口金棺。
忽然,他看到棺材旁边的黄袍道士,顿时面露喜色,大喊一声:
“千鹤师弟!”
那黄袍道士也抬头望来。
“四目师兄!”
两人上前,行了一个特殊的道礼。
四目道长看见熟人,原本还有几分高兴。
可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脸色便渐渐凝重起来。
“铜角金棺缠墨网,里面莫非是....……”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神色严肃:“没错,正是僵尸。”
四目道长脸色一变。
“为何不烧了?”
千鹤道长苦笑一声,解释道:“此乃边疆皇族,只能护送上京,听候皇上发落。”
一休和尚也走上前,围着金棺看了看。
“既然是僵尸,为何还要遮住?”
一休和尚指着棺材上方的帐篷说道。
“不如将帐篷拆掉,让棺材吸收阳气,也好驱一驱阴气。’
千鹤道长略一思索,觉得有理。
于是他转头吩咐四名弟子。
“东、南、西、北,把帐篷拆掉。”
“是,师父!”
四名弟子立刻上前动手。
“哎,你们干什么呢?”
小皇子身边的太监顿时不乐意了。
他翘着兰花指,尖声喝道:
“磨磨唧唧的,耽误了皇差,你们担待得起吗?”
千鹤道长眉头微皱,却还是忍了下来。
他向四目道长借了些糯米,又检查了一遍棺材符法,便让队伍继续启程。
兵丁护送之下,队伍浩浩荡荡离开。
车轮碾过泥土,金棺在马车上轻轻晃动。
棺材越走越远,四目道长望着队伍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任何事情,只要与皇室沾上关系,性质就不同了。
他们这一派茅山一般隐居乡野,不问人间富贵,更不愿与世俗官府沾染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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