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牌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在阴间的灰暗光影中泛着淡淡灵光。
鬼差面色一变,双手郑重地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的那一刻,它感受到了一股正神的气息,气息清正而威严。
它说不出是哪一位大神,但那气息做不了假。
“请进。”鬼差双手将令牌奉还,侧身让开了路。
不管怎样,大神的气息总不会错。
黄白与九叔跟随鬼差穿过山门,眼前的景象却与想象中大不相同。
没有判官殿的巍峨,没有阎王殿的森严,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荒郊野岭。
断壁残垣东倒西歪地散落在荒野之间,破碎的石碑上刻着斑驳的文字,坍塌的庙宇只剩下几根石柱孤零零地戳在地上。
成群结队的孤魂野鬼在荒草丛中游荡,几个鬼差提着锁链在它们之间穿行,吆喝着维持秩序。
“这是一处破败的阴间?”黄白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这阴间可能处于某种失序的状态,没有阎罗王,也没有地藏王菩萨,各大鬼王与城隍各自割据一方,彼此互不统属。
果然,前方的府邸验证了他的猜想。
一座高大气派的城门矗立在荒野尽头,门楣上挂着乌木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广府城隍。
此地的鬼差明显比别处更威武,盔甲整齐,腰间挂着腰牌,脸上不再是那种麻木懒散的表情,而是多了几分警觉。
鬼差领着两人穿过城隍府的重重回廊,来到一处偏殿。
此殿斗拱硕大,檐下点着朱漆,颜色虽已斑驳却仍看得出当年的气派。
墙壁上绘着阴间酷刑的壁画,两侧挂着一副对联:昼理阳间,夜断阴府。
殿中端坐着一尊金箔赤漆的老人雕像,三缕长须飘飘垂至胸前,头戴乌纱官帽,身着朱红袍服,右手持着一柄判官笔。
“六甲茅山第四十六代弟子林九,拜见师祖。”九叔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作揖行礼。
这位判官在茅山内部很有名,乃是明朝时期活跃的茅山前辈,死后在地府当差,一直做到了广府城隍的判官之职。
“金华山道士黄天,拜见广府判官。”黄白抱拳行了一礼。
咔咔咔!
神像忽然活动了起来,先是眼珠转了转,接着脖子扭了扭,然后整尊神像从座上一跃而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派头倒不像什么威严的判官,更像是个午睡刚醒的老先生。
“哦,原来是茅山后人。老朽看看......嗯,第四十六代,隔了十几辈了。”判官的声音苍老而随和,目光转到黄白身上时,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黄白的白鹤异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鹤发金瞳,可不是普通民间道士能练出来的异相。
凡人之躯生具仙神之相,生前已是如此,死后那更不得了。
他在阴间当了几百年的判官,见过无数奇人异士,能有这般异相的屈指可数。
“阁下请坐。”判官指着旁边的座位,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客气。
“多谢。”黄白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神态从容,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做客一般。
对比之下,九叔就显得拘谨了许多。
他一进门便像个被叫到祠堂的小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直到判官也指了指座位让他坐下,这才小心翼翼地落了半个身子在椅子上。师祖当面,他浑身都不自在。
黄白神色平常。
越是这种地方,越是不能露怯,不卑不亢就是最好的态度。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当然,凡事要有个度,该有的礼节还是不会少。
两人简单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判官听完也不多说,让鬼差去拘来一个老头。
不过片刻工夫,一道魂体便被带到了殿中,正是任老太爷。
任老太爷穿着一身寿衣,佝偻着腰,刚进殿便不安地东张西望。
“此鬼尘缘未了,整日游荡阴间不肯去投胎。”判官拈着胡须,语气淡淡的。
“我儿子还好吗?”老太爷开口第一句便问。
“一切都好,我会代为转达你的问候。”九叔面带微笑,随后转入正题,仔细询问当年那个风水术士的底细。
“那术士名叫罗阴山。”任老太爷皱着眉头回忆道。
“当年他手里有一块风水宝地,我生前多次上门讨要,费了好大一番手段才把地弄到手,我记得后面事情还是办妥了的,虽然过程有些波折。”
任老太爷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将罗阴山的样貌大致描述了一番。
中等身材,山羊胡,右脸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痣,说话时总是低着头。
另一边,判官也没有闲着。
他在身后的书架上翻找了一阵,捧出一摞厚厚的竹简,那竹简一人多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判官一手持笔,一手捏着竹简边缘,一行一行地往下翻,笔尖不时在某处停顿,又继续往下扫。
“原来如此。”判官忽然停住了笔,将竹简往旁边一推,招呼几人上前来看。
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间夹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的男人与任老太爷方才描述的一模一样。
画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勉强能辨认出大意。
“这罗阴山不是人。”判官指着画像旁那行小字。
“这是一只逃出阴间的老鬼,生前是个民间道士,死的时候用了某种手段躲过了鬼差的拘捕,后面还是被抓了。'
“凑巧的是,他死前埋在任华葬的那处墓穴。若本座猜得没错,罗阴山老鬼守了这么多年,是想夺舍命格与他相同的任华尸身,炼成飞僵。”
“成了飞之后,阴阳两界就再没有什么规矩能管住他了。”
判官将竹简卷起来放回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来:
“本座助你们抓到他,正好了却这桩悬案。这老鬼在外头游荡得够久了,也该拿回来销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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