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世望着那缕雾气，忽然开口：“你不怕？”
夏西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怕。所以我得先弄明白——”
“是谁，在门后面，等我开门。”
三日后，横滨港。
暴雨倾盆。
咸腥海风裹挟着碎雨，抽打在废弃货仓锈蚀的铁皮顶棚上，发出沉闷鼓点。夏西背靠断墙，左肩伤口早已裂开，血混着雨水流进衣领，在深色布料上洇开大片暗红。他没包扎，任由血液滴落，在脚边积水中漾开一圈圈猩红涟漪。
对面三十步外，白死牟一静立如碑。
他没撑伞，月白狩衣纤尘不染，雨水落在衣襟上，自动蒸腾成白雾。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刀尖悬停处，空气微微扭曲——那是空间被高频振动撕裂的征兆。
“终于肯现身了，小鬼。”白死牟一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暴雨，“日之呼吸的继承者……不，现在该叫你，斑纹的活体容器。”
夏西抹了把脸上的水，笑了：“容器？不，我是培养皿。”
白死牟一眉峰微蹙。
就在这一瞬——
夏西动了。
不是冲刺，不是劈斩，而是将日轮刀高举过顶，刀尖朝天，整个人向后仰倒，脊背重重砸在湿滑泥地上！动作毫无章法，甚至称得上狼狈。可就在他后脑触地的刹那，左肩伤口猛地爆开一团血雾！
那血雾并非四散，而是逆着重力，螺旋升腾，瞬间凝成一道模糊人形——赫然是炭十郎的模样！佝偻，瘦弱，脸上带着憨厚笑意，甚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白死牟一瞳孔骤缩。
“幻术？！”他低喝，长刀挥出一道弧光，刀气如月轮碾过血雾人形——
人形溃散，却未消失。碎裂的血雾化作无数细小光点，扑向白死牟一裸露的脖颈！
“嗤啦——”
皮肉烧灼声响起。白死牟一猛地后撤，右手捂住颈侧，指缝间渗出焦黑血丝。他低头，只见皮肤上浮现出三枚细小红点，排列成三角——正是炭十郎耳后胎记的形状！
“你……把他的印记，刻进了血里？！”白死牟一声音第一次带上惊疑。
夏西躺在泥水中，喘息粗重，却笑得更开：“不止是印记……还有他的‘稳’。”
他左手猛地插进自己左胸衣襟，撕开布料，露出心口位置——那里皮肤之下，正有银灰色纹路如活物般游走、明灭，勾勒出一个不断收缩扩张的圆形轮廓，像一颗被强行塞进血肉里的、微缩的太阳。
白死牟一死死盯着那纹路，忽然嘶声道：“……继国缘一的‘赫’？！不……不对！这波动……比赫更钝，更沉，像……”
“像炉火。”夏西接话，缓缓坐起，鲜血顺着他下巴滴落，“灶门家的炉火，烧了五百年。不燎原，不焚天，只暖人。”
他右手探入怀中，抽出那支青瓷注射剂。针尖在闪电映照下，闪过一缕幽紫。
“你要的斑纹答案……”夏西拔掉针帽，针尖对准自己左颈动脉，“我喂给你。”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白死牟一暴起！
刀光如九天银河倾泻，数十道月轮叠加成一道无法闪避的死亡弧线，直斩夏西持针右臂！
夏西不躲。
他只是在刀光临体前，将整支注射剂狠狠按进自己颈侧——
“噗！”
玻璃碎裂声淹没在雷霆刀鸣里。
白死牟一的刀，精准斩断夏西右臂小臂骨，却在切开皮肉的刹那，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
仿佛劈进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团正在急速冷却的岩浆。
刀锋卡住了。
仅仅半秒。
可对夏西而言，足够。
他左掌拍地，泥浆炸开，整个人借力侧翻，断臂喷出的血雾尚未落地，已被他左手指尖引动，化作七道细如蛛丝的银灰血线，瞬间缠上白死牟一持刀右腕！
“嗡——”
血线绷紧，发出琴弦断裂般的震音。
白死牟一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怒吼一声，强行拧身欲挣脱，可那些血线却越收越紧，表面浮现出细密的、与夏西心口同源的银灰纹路，像活体藤蔓，疯狂汲取着他手臂血肉中的能量！
“呃啊——！”白死牟一单膝跪地，月白狩衣下摆被自身迸发的血气撕裂。他右臂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灰败，血管凸起如树根，而那些银灰血线，正沿着他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血肉无声碳化！
“这……不是病毒……”他喉咙里滚出破碎音节，“是……共生体……？！”
夏西拄着断刀，半跪在血泊里，左颈注射处肿起拳头大的紫黑色硬块，正随着他心跳，一下，一下，剧烈搏动。他抬头，雨水冲刷着脸上血污，露出一双眼睛——漆黑瞳孔深处，亿万星辰缓缓旋转，冰冷，古老，漠然俯瞰众生。
“不。”他声音嘶哑，却清晰穿透雨幕，“是……炉灶。”
“灶门家的炉灶，从不拒绝柴火。”
“哪怕柴火……是恶鬼。”
白死牟一猛地抬头，瞳孔里映出夏西身后——那滩被雨水稀释的血泊，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沸腾、蒸发，升腾起袅袅银灰雾气。雾气聚拢，凝成一尊模糊神龛轮廓，龛内无神像，只有一簇幽蓝火焰，静静燃烧。
火焰中心，一枚赤红符文缓缓浮现：
【稳】。
白死牟一浑身剧震，喉头涌上浓重铁锈味。他张嘴，一口黑血喷出，血雾中竟有细小的银灰结晶簌簌剥落——那是他血鬼术本源，正在被那幽蓝火焰……煅烧、提纯、改写。
夏西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神龛前的幽蓝火焰，轻轻跃动一下。
仿佛……在回应。
远处，暴雨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月光，不偏不倚，照在夏西断裂的右臂断口处。
那里，新生的粉嫩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交织，覆盖裸露的白骨。而在血肉深处，一点银灰微光，悄然亮起，如星火初燃。
如炉火复炽。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