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华苑的朱漆大门在暮色里泛着温润光泽,门楣上悬着的铜铃随晚风轻颤,叮咚一声,像叩开了旧时光的匣子。林河推门而入时,薛明影正站在廊下剪一枝含苞的墨兰,银丝缠绕的剪刀在她指间翻飞如蝶,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迟疑。她未抬头,只将剪下的花枝往青瓷瓶里一插,花瓣微颤,幽香便顺着穿堂风漫了过来。
“来了?”她嗓音清越,带着点刚开完会的沙哑,却奇异地熨帖。
“薛奶奶。”林河刚开口,千婷已从身后扑上来,一把环住薛明影腰际,脸颊蹭着她后颈:“妈——想死你啦!”
薛明影手腕一顿,剪刀尖儿悬在半空,终是没再动。她侧过脸,目光掠过千婷发顶,落到林河身上,又缓缓扫过陈凛、阮岑——三人皆换上了素净衣裳,陈凛黑裙如墨,阮岑白裙似雪,林河则是一身玄青立领常服,袖口绣着极淡的云雷纹。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抬手抚了抚千婷后脑:“嗯,瘦了。”
“哪有!”千婷仰头笑,“我这叫线条更优美了!”
薛明影没接话,只将剪刀递向陈凛:“小凛,帮我把花枝理顺些。”语气寻常得像吩咐一句“倒杯茶”。
陈凛接过剪刀,指尖触到那冰凉黄铜柄上还留着薛明影的体温。她垂眸,将散乱枝条一一归拢,动作轻柔,仿佛不是在修花,而是在抚平某段被岁月压皱的纸页。阮岑默默取来细麻绳,帮她系紧花束根部;林河则蹲下身,替薛明影拂去鞋面上沾的一星泥点——他指尖擦过玄色缎面,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这时,门厅内传来一声轻咳。
袁齐玄拄着乌木拐杖缓步而来,发髻一丝不苟,绛紫旗袍外罩着件薄如蝉翼的缂丝披肩,腕上那只老式怀表链子垂在襟前,随步伐轻轻晃荡。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薛明影脸上,笑意温厚:“明影,今天气色好。”
薛明影终于转身,朝她颔首:“袁姐。”两个字出口,竟似有千钧之重,压得廊下晚风都滞了一瞬。
袁齐玄上前半步,伸手虚扶她臂弯:“别总站着,膝盖老毛病又犯了吧?”
“早不疼了。”薛明影淡声道,却并未抽手。
林河心头微动。方才在袁齐玄办公室听她说“开国战友”时,他只当是泛泛之交;可此刻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那种眼神交汇时彼此心照的了然,分明是浸透了半生风雨才酿出的醇厚。他忽然想起薛芙曾提过一句——当年镇海战役,薛明影率突击队凿穿异兽巢穴,自己断后被蚀骨毒雾所伤,是袁齐玄背着她蹚过三十七里血沼,硬生生用半条命换回她一条腿。
“进去吧。”薛明影率先抬步,高跟鞋敲在青砖上,声声清越,“菜凉了。”
碧华苑正厅陈设极简:一张黑檀圆桌,六把圈椅,壁上悬着幅泼墨山水,右下角题着“癸卯年冬·明影戏笔”。桌上已摆好六副碗筷,中间一只青釉汤盅正袅袅升着热气。薛芙掀开盖子,一股清冽药香混着菌菇鲜气扑面而来:“老妈亲手炖的松茸鹿筋汤,补气养神,专治开会开到头晕眼花。”
“你倒会挑时候夸。”薛明影坐定,执起汤勺,“尝尝咸淡。”
林河捧碗啜了一口,暖意顺喉而下,直抵肺腑。他抬眼,见薛明影正将一片鹿筋夹进千婷碗中,动作熟稔得如同做了千万遍。千婷低头扒饭,耳根微红,却悄悄把那片鹿筋分成两半,一半塞进林河碗里,一半喂进薛芙嘴里。薛芙笑着嚼了,忽道:“对了妈,沿海异生物的事,王庭刚发来密电。”
满桌霎时静了一瞬。
薛明影持勺的手稳如磐石,只眼皮略略一掀:“说。”
“昨夜子时,江阴码头发现三具骸骨,形似古籍所载‘夔牛’,但肋骨间距异常,且……”薛芙顿了顿,压低声音,“胸腔内嵌着半枚青铜齿轮,齿槽与王庭出土的‘璇玑仪’残件完全吻合。”
袁齐玄搁下筷子,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璇玑仪?那不是大禹治水时用来校准四时的礼器?”
“正是。”薛芙点头,“可它不该出现在夔牛体内。”
林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他想起袁齐玄给他的那枚黑色钥匙——表面蚀刻的纹路,似乎就与古籍里璇玑仪的星轨图极为相似。他正欲开口,陈凛却忽然轻声道:“齿轮上有新鲜刮痕。”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她。
陈凛放下汤匙,指尖沾着一点汤汁,在桌面无声画了个圆:“齿尖磨损方向一致,像是被某种高速旋转的机械反复刮擦过。而且……”她顿了顿,望向薛明影,“夔牛是旱兽,栖息地应远离海岸。它为何会死在江阴码头?”
薛明影凝视着她,良久,忽然笑了:“小凛,你比当年的我看得还细。”
袁齐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叹息:“怕就怕……这不是第一只。”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掠过一道惨白电光,紧接着闷雷滚滚,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如千军万马踏阵而至。阮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林河立刻将她身后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千婷却仰头看向窗外,狐狸尾巴不知何时已悄然探出,在风雨欲来的暗光里轻轻摆动。
“这场雨来得急。”薛明影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了她半张脸,“倒是应了句老话——山雨欲来风满楼。”
“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薛芙试探着问。
薛明影吹开浮叶,啜了口茶:“知道又能如何?当年我们打碎的镜子,碎片早已散落四方。如今有人想拼回去,总得有人先拾起割手的那片。”
她目光徐徐扫过林河、陈凛、阮岑,最后落在千婷脸上:“你们三个,明日一早启程去江阴。不用等王庭指令——我以东南行署首席监察使名义签发密令,授权你们独立调查码头事件。”
千婷猛地抬头:“妈?!”
“怎么?”薛明影挑眉,“怕?”
“怕?”千婷嗤笑一声,尾巴尖儿倏地扬起,“我怕它不够邪门!”
林河却沉吟道:“薛奶奶,若夔牛体内真嵌着璇玑仪部件……那座异岛,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件……活体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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