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外忽起急促脚步声。袁齐玄拄着拐杖匆匆而入，发鬓微乱，素来从容的眼底竟掠过一丝焦灼：“明影，你动了‘初啼’？”

薛明影不答，只将青瓷匣推至林河面前：“拿着。钥匙、秘银天钢、初啼——三件东西，缺一不可。它们会带你找到真相，也会……让你看清自己到底是谁。”

千婷突然冲上前，一把攥住林河另一只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那我们呢？！”

薛明影望向她，目光缓缓扫过陈凛沉静的侧脸、阮岑攥紧画板的颤抖指尖、甚至角落里一直沉默擦拭茶具的东倩……最后落回千婷眼中，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和：“你们是锚。”

“锚？”

“嗯。”薛明影颔首，“当林河在墟海里坠得越深，越需要记住岸上的温度。千婷，你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正蹲在救济院墙根喂流浪猫，手指被猫爪挠出血痕也不松手——那就是锚。”

千婷眼眶蓦地一热。

“陈凛，你记得他修好你摔坏的琉璃风铃那天，哼着跑调的童谣，把最后一颗糖塞进你手心——那也是锚。”

陈凛指尖微颤，垂眸轻应：“……记得。”

“阮岑，你画稿里总给主角加一颗小痣，位置和他左眼角下那颗一模一样——还是锚。”

阮岑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薛明影转向东倩，这位始终未发一言的管家夫人终于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东倩，你每次给他煮面，总多卧一颗溏心蛋——这世上，只有你知道他从小怕蛋黄流出来烫嘴。”

东倩喉头哽咽，只用力点头。

林河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曾握剑斩妖、执笔绘梦、揉过千婷发顶、牵过陈凛指尖、被阮岑悄悄画进二十页草稿的手……此刻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原来他从来不是孤身一人踏进深渊。

原来所有温柔，都是刻意系下的绳索。

“时间到了。”袁齐玄忽然开口，抬手示意窗外。林河循望去，只见庭院上空，不知何时聚起一团铅灰色云涡，云层深处，一点幽蓝微光正规律闪烁，如同巨兽缓慢开合的瞳仁。

“蜃楼墟潮汐已至。”袁齐玄将一枚青铜罗盘塞进林河手中，“跟着它走。记住，潮汐窗口只有两个时辰，超时……”她顿了顿，慈爱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就永远失去他了。”

千婷突然踮脚，在林河唇角飞快一吻，带着蜜糖香气：“活着回来。我的喜糖还没发完。”

陈凛解下颈间玉坠，亲手挂上他脖颈：“寒潭玉，避邪镇魂。”

阮岑咬破指尖，在他手背迅速画下一枚朱砂符——那符形如绽放的鸢尾，花瓣边缘却勾着细小锁链：“……这是我新画的。保你平安。”

东倩默默递来一只食盒：“路上吃。面里卧了三颗蛋。”

林河喉头滚烫，重重颔首，转身欲走。

“林河。”薛明影在身后唤他名字，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贯耳，“如果……你在墟海里见到‘她’。”

林河脚步顿住。

“告诉她。”薛明影一字一顿，“林河问她，当年为何把我独自留在岸边？”

风骤然止息。

银杏叶悬在半空，连尘埃都凝滞不动。

林河没有回头，只将那只青瓷匣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要压住胸腔里即将炸裂的轰鸣。他大步跨出厅门，身影没入幽蓝光晕的刹那，身后传来千婷压抑的呜咽、陈凛一声极轻的“哥哥”、阮岑画笔跌落青砖的脆响……

以及薛明影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沙哑如砾石摩擦的低语：

“……妈。”

光晕吞没一切。

碧华苑灯火依旧温柔，仿佛刚才只是寻常家宴散场。

唯有檐角风铃，兀自摇晃，叮咚、叮咚、叮咚——

像倒数，也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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