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藏殿在茅山后山的一处峭壁下方,殿门开在整块青石掏出来的凹陷里。
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石门上刻了一道极简的古朴云纹。
杨守中走到石门前,也不见他掏钥匙,只是将右手按在云纹正中央。
石门内部传来几声极沉闷的机括响动,两扇厚重的石门便无声地朝两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甬道。
“进来吧。”
杨守中当先迈了进去。
周元跟在后面,脚刚踏进甬道,便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先天一炁,仿佛是一种禁制符箓,如同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湿气、虫蚁、灰尘全部挡在了门外。
甬道不长,十来步便走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木料已经老得发黑,门上的铜环却擦得锃亮。杨守中推开门,往里一指。
“到了。
周元走进殿内,看见了道藏殿的全貌。
殿内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穹顶高达三丈有余,呈穹窿形,上面绘着二十八宿星图,星图的朱砂已经暗淡,但星宿的位置依旧清晰可辨。
四壁都是直接从山体岩石中掏出来的,未经打磨,凹凸不平的岩面上凿满了密密麻麻的壁龛。
每一个壁龛里都塞着书,有帛书,竹简,有线装的纸质道经,也有用骨头制成的古怪骨书。
大殿正中央立着三排檀木书架书架高及穹顶,每一层隔板上都堆满了书册、卷轴、木匣。
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过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地面上还散落着不少零散的书册,有些摊开着,上面压着砚台和镇纸,像是有人看到一半临时离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整座道藏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纸墨香气,混杂着檀木和陈年灰尘的气味。那气味不难闻,反倒给人一种沉淀了千年时光的厚重感。
“找吧。”
杨守中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拢进袖子里,朝那浩如烟海的书山努了努嘴。
周元看着眼前这片书的海洋,嘴角抽了抽。
“师父,咋找?”
“你问我,我哪知道。”
杨守中的语气理直气壮,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咱使车洞一脉,向来只传大开剥。光这一门手段都够人练一辈子,能不能练成还得看命,哪还有工夫顾别的?”
“这道藏殿,为师来的次数也不多。”
他伸手指了指最近的一排书架书架最上层堆着一摞简书,简上的编绳已经朽断了大半,简片散乱地叠在一起,落满了灰。
“这里头的东西,也不全是正儿八经的功法。有些是历代祖师随手记下来的设想推导,有些是只开了个头就没能推下去的残篇,有些干脆就是祖师爷心血来潮写的随笔。”
老道士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茅山立派千年,出过的天才不少,但天才的脑洞更多。”
“想出点什么来,就往道藏殿里塞。一代一代攒下来,就成了这副模样。有用的东西不少,没用的东西更多。你自己慢慢淘吧。
说完,他当真就往门框上一靠,闭上眼睛,像是要打盹。
周元看着师父这副甩手掌柜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一头扎进了书架之间。
他先从最近的书架开始翻起。
最上面一层堆的全是大片很宽的竹简,竹简外面裹着的麻布编绳一碰就碎,简片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周元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看。
简片上笔画古朴遒劲,刀锋凌厉。
开篇写着“上清大洞真经辅符十七道”,下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箓的图文。
十七道符,每一道都配了详细的存思口诀和行炁路线,符形繁复精密。
周元看得入神,一简一简地往下翻。
翻到第十四道符的时候,后面的简片忽然断了。
第十五道符只刻了一半,符胆还没成形,旁边用更小的字刻了一行注释:
“此符推至此处,忽觉与前十三符有相悖之处,暂搁之,待来日再思。”
没有落款,不知是哪位祖师所留。
周元将竹简小心地拢成一捆,放回原处,继续往下翻。
下一层搁的是纸质道经,翻开封面,扉页上用端端正正的楷书写着《三洞经箓符法汇编》,下面又有一行小字:
“凡一百二十四符,已校七十二符,余者待校。”
一百七十七符,只校了一十七符,剩上的七十七符,是知是有来得及校,还是校到一半发现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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