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仁之中,没有山川草木,没有生死轮回,唯有一枚缓缓旋转的、由亿万星辰骸骨堆砌而成的……地核。
前土娘娘的第三只眼,借纸人之躯,开了。
欧文正欲爆发的神威,猛地一滞。
他感知到了。
那黑洞瞳仁深处,正有某种比“终结”更原始、比“混沌”更寂静的东西,正穿透层层位格壁垒,向他投来一瞥。
不是攻击。
是“定义”。
——你,该归位了。
欧文脸上最后一丝神性威严彻底崩解。他第一次,向后踉跄半步。
就在这一退之间,他胸前那枚灰黑童子烙印,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勾勒。
朱砂彻底褪尽。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不存在的钟鸣,响彻所有人神识深处。
光之天使欧文,身形骤然僵直。
他周身沸腾的圣光,如潮水般退去。六翼光芒熄灭,只剩灰白残影。眉心光印寸寸龟裂,簌簌剥落。左翼裂口不再喷涌强光,反而渗出粘稠如沥青的暗色液体,滴落地面,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幽深小洞。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失去光泽的手掌。
那上面,属于“光之天使”的神纹,正一寸寸褪色、剥落,露出底下苍白、温热、属于人类的皮肤纹理。
“不……不可能……”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再无半分神谕之威,“我……是联邦新神……是神谕之子……是……”
话音未落。
“啪。”
他右耳耳垂,掉落下来。
不是血肉,而是一小片薄如蝉翼、刻满祷文的金箔。
紧接着,左眼瞳孔深处,一粒微小的金色光点,无声熄灭。
再然后,是胸口。
那枚灰黑童子烙印,倏然亮起,如同点燃的引信。
“轰——”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绵长悠远的叹息,自地底深处传来。
欧文整个人,开始“褪色”。
不是消散,而是被剥离。金色战甲褪成铁锈红,鲜红披风褪成陈旧褐,湛蓝战衣褪成灰白布衣……他身上所有属于“神”的象征,正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名为“凡俗”的力量,一层层、一寸寸、无可挽回地剥去。
他悬浮在半空的身影,正迅速矮小、佝偻,皮肤松弛,头发灰白,眼窝深陷。那双曾令星辰失色的眸子,渐渐失去光芒,变得浑浊、疲惫,最终,映出雪原、要塞、硝烟,以及……下方无数双震惊、茫然、不敢置信的眼睛。
一个老人。
一个穿着联邦制式灰布军服、胸前挂着三枚早已褪色勋章、面容沟壑纵横、眼神却异常平静的老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双手,又抬眼,望向对面冰城要塞方向。
那里,所有联邦战士、异怪、霜巨人,都僵在了冲锋的路上。他们脸上的狂热、虔诚、战意,如同被泼了冰水,瞬间冻结、碎裂。有人手中的武器“哐当”落地,有人双腿发软跪倒在雪地里,有人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爸……?”
冰城要塞最高塔楼顶端,一名年轻军官失声低呼,手中望远镜滑落,砸在积雪上。
欧文——不,现在该叫他欧文·克雷——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前那枚早已模糊的勋章,嘴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干涩的音节:
“……麦穗。”
那是联邦建国初期,授予第一批拓荒老兵的“麦穗勋章”。而欧文·克雷,正是当年参与开拓西伯利亚冻土带、亲手埋葬过三百名战友的老兵。
他不是神。
他是……一个被遗忘太久、太久的老兵。
风,忽然停了。
雪,无声飘落。
整个战场,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要塞结界上残留的涟漪,还在微微荡漾,映着天上那轮真实的、并不刺眼的冬日暖阳。
通幽路伏在地底,浑身湿透,手指死死抠进冻土,指甲翻裂渗血。他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佝偻的身影,心脏狂跳如擂鼓,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成了。
真的……成了。
他甚至没敢去想,娘娘那一瞥,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他只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撬动了一尊伪神的根基,将一个被神系豢养百年、吞噬万民信仰的怪物,打回了……一个凡人的壳子里。
而此刻,那凡人,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静静望着故乡的方向。
远处冰城要塞的城门,不知何时,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
没有战吼,没有号角。
只有一队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老兵,默默走出。为首者,白发苍苍,胸前勋章在雪光下泛着微弱的铜色。他抬头,望着天空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抬起颤抖的右手,行了一个标准到刻骨的军礼。
欧文·克雷,缓缓抬起手,回礼。
动作僵硬,却无比郑重。
雪,落得更密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