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大唐的精锐也不过如此,那幽州城下的十六万唐军岂非皆是羔羊?
此后的一连串胜利似乎印证了契丹人的判断,耶律家的夷里堇挥兵杀奔幽州,希望与他们的盟友在北地冰原上来一场真正的会猎,猎物除了不堪一击的十六万唐军,还有契丹八部的可汗尊位。契丹有八部,八部中以迭剌部最强,迭剌部里又以遥辇氏和耶律氏两姓为尊,遥辇氏世代垄断契丹可汗之尊位,耶律氏则世代垄断部落夷里堇和联盟夷里堇。夷里堇有两层意思,在部落是指部落首领,在联盟则是指最高军事首长,耶律家世袭两职,既是迭剌部的首领又是契丹八部联盟的最高军事首领,地位十分尊崇。
近世耶律氏实力膨胀,已不满足只做部落的首领和联盟夷里堇,他们的目标是取代遥辇氏成为契丹最高统治者,这就是耶律家如此爽快答应南下援助幽州的初衷:欲借军功提升自己的名望,借大唐将士的血肉助耶律家族登上至尊宝座。
宋叔夜的败阵是有意为之,李熙使了骄兵之计,让士气高涨的契丹人士气再高一些,高傲到狂妄,然后将三万找不到北的契丹人置于十六万人的怀抱,慢慢地将其勒死。
一个中立的外国时节奇怪地看着这一切,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幽州城下明明是布设了一个大圈套,契丹人为何还是顺着唐人的意思心甘情愿地钻进来,甚至连行军的路线都是唐军给他们规划好的。这名使节名叫金次俊,是现任新罗国国王的幼弟,说是去洛阳上贡途径此地顺道来拜访,这自然是瞎话,从新罗到登州乘船只须三日,绕道辽东,且不论路途凶险,光路程也要远出好几倍。
金次俊来此的真实用心自然是打探聚集在幽州城下的十六万唐军的下一步动向。
李熙将他带在身边,用意就是让新罗人看看自己是怎么吃掉契丹人,然后再敲开坚硬的幽州城墙活捉让他们生畏的蓟州郡王。
三万契丹军在发现可能陷入唐军的包围时,噩运已经铸定。被他们轻易打败的“大唐精锐中的精锐”,由软弱可欺的“大白羊”摇身一变,突然变得比狼还凶狠,两狼在冰原上捉对撕咬,白头狼咬了一嘴肉,契丹狼咬了一嘴毛。胜负瞬间即分,契丹狼悲壮地倒下去,它的后腿被敌人恶狠狠地撕去一块肉,肉去筋断骨开裂。高傲奔跑的契丹狼匍匐在地,狼腿受伤,跑不起来,只能慢慢地走。狼没了速度真是连狗都不如,契丹狼终于发现它们钻进了一个预先布设好的大口袋,待它受伤,口袋扎紧,无数闷棍从天而降……
幽州的城头飘起了雪花,是一年最冷的时刻,蓟州郡王妃韩氏裹着一身名贵的裘皮立在箭楼的廊下,流逝的岁月似乎忘记了她,近二十年过去,她并没有大的变化,依然恬静而美丽。她戴着猩红的手套,手刚扶着女墙,严寒便席卷而来,韩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抬头望向天空,天空是浅灰色的,这铅灰色的苍穹下则是白茫茫不见尽头的幽州大地,苍凉而雄壮,灰与白交接的尽头散布着一些如黑豆般大小的营帐。
就是那里的某个人给幽州带来了这场灾难,更离奇的传说是那个人之所以来此完全是为了她。韩氏倒是很愿意相信这个传言是真的,世上果然有这么一个惦记自己的人,那真是她的她的荣耀。
但这只是一个传说,岁月能改变一切,何况是二十年。
三万契丹援军翻越燕山来援的消息一个月前就已经传到幽州,当时着实让城中的军民兴奋了一阵子,连她也感到莫名的兴奋,她虽贵为王妃却从不参与政务,一句也不问,但与契丹人结盟,她是反对的,这源于她对契丹人粗鄙做派的本能排斥,但丈夫说要结盟,她并无一言反对,男人的世界分作两部分,作为丈夫的他是属于自己的,身为幽州帅的朱克融却非她一人能享有,这点她心知肚明。
可是当她听到契丹人的到来,她还是莫名地感觉兴奋,这种心情微妙而复杂,复杂到她自己难以说清为什么的地步。
或许就是因为那个人,他曾用猥琐的目光觊觎过自己,不止一次,那时他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九品小官,现在呢,他成了大唐国实际的皇帝,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会变吗?他凭什么会为自己而改变?
韩氏不敢想以后的事,那会让她心痛心堵浑身不自在。可是不想呢,她又怎会不去想,这毕竟是关系自己命运,丈夫命运,家族命运的大事。
一个军校跟婢女说了两句话,婢女吓的面无人色,她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欲言又止。韩氏淡淡地问:“是不是契丹人出了麻烦。”婢女不敢隐瞒,怯怯地答道:“说在高粱河畔全军覆灭了。”沉默良久,韩氏淡淡地吐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早知道他们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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