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当年在山腹闭关三载,以指代笔,刻于岩壁之上的所有痕迹。”月青语望着山影,眼中似有万千星河流转,“我将其拓印,封入此笛。今日,它归你了。”
大惜月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双膝一软,却未跪倒,而是单膝点地,右手按在地面,左手紧握骨笛,指节泛白。她额头抵着笛身,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抬起头,眼中泪光未落,却已燃起一团赤金色火焰:“我明白了……我不是来取笛的。”
“我是来还笛的。”
许然心头一震。他还记得当年她离开时说过的话:“等我吹完这支笛,就回来。”可她终究没吹完——笛断,人杳,只留下一句未竟之诺。
如今笛补,诺续,却非当初模样。
月青语静静看着她,忽然问道:“惜月,若让你选,你是愿做那只浴火重生的凤凰,还是……守山之人?”
大惜月怔住。她目光扫过许然肩头未散的剑气余韵,掠过月青语袖口暗绣的山纹,最后落在自己掌心那道赤金印记上。印记微微发烫,仿佛回应着什么。
她缓缓站起,将骨笛横于胸前,左手食指轻抚笛孔,右手五指微张,似欲叩击笛身。然而指尖悬停半寸,终未落下。
“凤凰焚尽一身羽,只为涅槃一瞬。”她声音清越,如凤唳九霄,“可山不会烧尽,也不会涅槃。它只是站着,看云来云去,看雪落雪消,看人来人往……看我长大,看我走远,看我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许然:“所以,我不做凤凰。”
“我做山。”
许然怔然。他忽然想起自己初修《观山诀》时,师父曾说:“观山者,非观其形,乃观其骨。山骨不折,则心骨不弯;山势不移,则道心不移。”那时他不解,只觉山便是山,何须观骨?直到今日,他才真正读懂——原来所谓守山,并非固守一隅,而是以身为骨,以心为石,以岁月为苔,默默承起天地倾颓之重。
密室之中,青灯摇曳,山影渐隐。那支补好的骨笛静静躺在大惜月掌心,笛身温润,再无裂痕,唯有一道极细的金线蜿蜒其间,如山脊延绵,不见首尾。
就在此时,禁地之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压抑的喘息与灵力波动。一名青云郡解封长老匆匆闯入,额上冷汗涔涔,手中捏着一道撕裂半截的传讯符,符纸边缘焦黑,显然刚从激烈争斗中夺下。
“月老祖!许道君!”长老扑通跪地,声音发颤,“太虚郡……三位仙尊联名传谕,命解封即刻交出‘涅槃遗种’!他们说……说大惜月乃上古禁忌之物,沾染凤凰真血者,必引天地灾劫,当诛!”
话音未落,密室外传来一声轰然巨响,整座禁地剧烈震颤,穹顶石屑簌簌落下。紧接着,一道恢弘威压自天而降,如九天玄雷碾过苍穹,压得人神魂欲裂——那是仙尊境的威压,未经收敛,赤裸裸地宣告着不容置疑的裁决。
许然缓缓转身,目光穿透密室石壁,望向远方天际。那里,三道身影踏云而立,衣袂翻飞,周身环绕着日月轮转、星河倒悬、混沌初开三大异象,正是太虚郡三大仙尊——太华仙尊、玄天仙尊、归真仙尊。
他们身后,九十九艘战舟列阵如林,舟首皆悬一柄虚幻巨剑,剑锋直指解封禁地。
月青语却笑了。她抬手,轻轻拂去大惜月鬓边一缕碎发,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听见了么?他们说你是禁忌。”
大惜月仰起脸,眼中金火未熄,反更炽烈:“那便让他们看看,禁忌……能不能守山。”
许然握紧手中长剑,剑身嗡鸣,万里道之长河虚影在他身后无声奔涌,浪涛翻卷,映照天穹。他没有看那三位仙尊,只望着大惜月掌中那支骨笛,低声道:“笛既补全,可愿听我一曲?”
大惜月展颜一笑,将骨笛递向他:“请。”
许然接过,指尖触到笛身温热,仿佛握住了一段未曾冷却的岁月。他横笛于唇,未吹奏任何曲调,只是深深吸气,气息如渊渟岳峙,继而缓缓吐纳——
那一声气音未出,却震得整座禁地山石共鸣,七十二盏青灯齐齐爆燃,火光冲天而起,化作七十二道青色光柱,直贯云霄。光柱交汇之处,竟浮现出一座虚幻山影,山势与方才山骨图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清晰,更加巍峨,更加……真实。
太虚郡三位仙尊面色齐变。
太华仙尊瞳孔骤缩:“那是……观山真形?!”
玄天仙尊失声道:“不可能!此术早已失传,连我宗典籍都只余残篇!”
归真仙尊沉默片刻,忽然低语:“难怪……难怪当年叶山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山在,道在。’”
天穹之上,七十二道青光柱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青雨,洒落东域大地。长清郡街头,一名孩童仰头,伸手接住一滴青雨,雨滴入掌,竟化作一枚小小山形印记,温润生光。
同一时刻,玄清宗后山孤峰之上,那株千年老松无风自动,松针簌簌而落,每一片松针落地,皆化作一道青色剑气,直指太虚郡方向。
许然放下骨笛,抬眸望天,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诸位仙尊,此山尚在。”
“尔等,可敢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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