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说……”知己心嗓音嘶哑,“先王妃早就知道?”
“她比谁都早。”刘勘元垂眸,从袖中取出一枚素银簪——簪头弯成新月形,嵌着一颗浑圆黑曜石,石面幽光流转,似含深潭,“这是她临终前,让贴身嬷嬷交给本王的。嬷嬷只说,王妃道:‘若有一日张序伏法,便将此物熔了;若他蒙冤而死……便交给能替他问出青梧真相的人。’”
他摊开掌心。
那枚银簪静静卧在玄色锦缎上,冷光刺目。
“本王本想留着它,等你问起先王妃那日再给你。”他凝视她,“可如今看来,你真正该问的,从来不是她,而是青梧。”
知己心伸出手,指尖悬在银簪上方寸许,迟迟不敢落下。
窗外风声骤紧,卷着未化的雪粒扑打窗棂,簌簌如泣。
她忽然想起冬至清晨,自己随老太妃祭拜影堂时,瞥见神龛侧壁一幅褪色小像——画中少女着藕荷色窄袖襦裙,鬓边斜簪一朵新鲜青梧,笑意温软,眉眼清亮。当时她只当是某位早夭的宗室女,匆匆一瞥便移开了目光。
原来那是青梧。
原来先王妃留下的谜题,从来不是容貌相仿的影子,而是沉在湖底十八年的名字。
“殿下……”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青梧,为何会撞破张序偷窥?”
刘勘元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因为那夜,张序本该去影堂取先王妃遗落的帕子。而青梧,是奉王妃之命,去影堂焚毁一匣旧信。”
“哪一匣?”
“写给张序的。”
知己心如遭雷击,踉跄半步,扶住案角才稳住身形。
“王妃十六岁初遇张序,彼时他不过是个护送贡品入京的武举子。她见他策马踏雪而来,袍角沾霜,眼神干净得像未染尘的湖水,便悄悄记下他名字。”刘勘元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后来他屡试不第,潦倒京师,是王妃暗中接济,荐他入水师营。再后来……他成了她最锋利的刀,也是最隐秘的疮。”
“可她终究嫁给了您。”知己心喃喃。
“是。”刘勘元目光如刃,“她选的是责任,不是心。而张序……选的是心,不是生路。”
烛火忽地一暗,随即暴涨,将两人影子投在墙壁上,纠缠、拉长、几乎融成一体。
知己心看着那影子,忽然明白了。
自己不是先王妃的影子。
张序才是。
那个永远站在光与暗交界处的男人,用一生爱慕、背叛、守护、缄默,为另一个女人筑起铜墙铁壁——而她知己心,不过是这堵墙上偶然飘落的一片雪,看似洁净无瑕,实则寒凉刺骨。
“妾心……”她喉头哽咽,却终于抬眸,迎向刘勘元深不见底的眼,“妾心想去看青梧。”
刘勘元颔首:“明日一早,本王陪你去湖心亭。”
“不。”她摇头,声音忽然清越起来,“妾心想去挖开第三株垂柳下的淤泥。”
刘勘元眸色一震。
“青梧沉在那里十八年。”她指尖终于触上那枚银簪,冰凉刺骨,“而张序,今日才真正开始腐烂。殿下若真想替他讨个公道,便该让那湖底的泥,重新见一见天光。”
窗外风雪愈烈,呼啸声如万鬼哭嚎。
知越秋悄然退下,阖紧房门。
刘勘元久久凝视她——看她眼底燃起的不再是惶惑与试探,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那光芒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仿佛穿透十八年时光,与影堂神龛里那幅小像中的少女遥遥相望。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拂去她鬓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粒雪尘。
“好。”他声音低哑,“本王陪你一起挖。”
烛火再次跳跃,将两人并肩而立的剪影,深深烙在墙壁上——不再纠缠,不再模糊,而是如两柄出鞘的剑,锋芒相对,却同指一处深渊。
知己心垂眸,望着掌中银簪。
黑曜石映着烛光,幽深如眼。
她终于懂了先王妃最后的嘱托。
不是交付真相。
是交付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十八年沉默、锈蚀、腐烂的锁的钥匙。
而钥匙的齿痕,正吻合她指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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