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下浮现出细密赤纹,如血管般蔓延至小臂,最终在肘弯处聚成一只微缩的、半睁的眼形烙印。烙印睁开一线,瞳孔中映出的不是坠星坪,而是白风岭破庙神龛——神龛空荡,唯有一盏铜灯斜倾,灯油早已干涸,灯芯却诡异地燃烧着一簇青灰色火苗。
成了。
这是赤霄宗失传已久的“追魂契印”,唯有真正接下追索任务者,以本命阳火为引,才能激活。一旦烙印成型,任务目标的气息便会被无形勾连,哪怕相隔万里,只要对方动用一丝与任务相关的法器或功法,烙印便会发热示警。
张唯收手,袖袍垂落,遮住左臂赤纹。
他望向远方渐沉的夕阳,忽然想起计都星君拍在石桌上的那一掌——半个掌印深陷桌面,纹路清晰如刀刻。那不是愤怒,是标记。就像此刻他左臂上的烙印,是契约,更是路标。
寿星翁没死,只是沉入更深的寂静;计都星君也没忘旧,只是把怀念藏进掌纹里;而麻姑……她若真在火炼谷外,就一定知道白风岭破庙里封着什么。
张唯转身,步伐沉稳,走向山下坊市。
他需要买三样东西:一坛十年陈酿的“断魂酒”,此酒以阴寒草药浸渍,专克尸煞;一把柳木削成的无锋短匕,匕身需刻九道辟邪痕;最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劣质暖玉,玉中要带一丝天然血沁——不是为了佩戴,而是用来做诱饵。
因为卢广逃亡数月,却迟迟未离白风岭,只有一个可能:他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血沁玉与断魂酒混入青鳞锁魂匣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就在今晚子时。
张唯走进坊市最偏僻的“老瘸子”杂货铺,柜台后坐着个独眼老者,正用一块破布擦着一把生锈的剪刀。见张唯进来,老者眼皮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新来的?要啥自己拿,莫碰左边第三排货架,那玩意儿昨儿咬掉了隔壁丹房管事半截手指。”
张唯点头,径直走向右边货架,在一堆蒙尘的粗陶罐中抽出一坛酒。坛身粗糙,泥封上画着歪斜的骷髅,正是断魂酒。他付了二十赤霄币,又买了柳木匕与劣质血沁玉,正欲离开,老者忽然开口:“小子,你左臂烫得很啊。”
张唯脚步一顿。
老者仍擦着剪刀,声音沙哑:“我这铺子开了三百年,见过七十二个带追魂契印的人进去,活着出来的,不到五个。他们最后都去了一个地方——白风岭破庙。”
张唯缓缓转身,看着老者那只浑浊的独眼:“前辈认得那庙?”
老者终于抬眼,独眼里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竟有几分悲悯:“不认得庙,认得灯。那庙里本该有盏长明灯,灯油是人血,灯芯是脐带,灯焰不照鬼,只照活人心里最怕的东西。”
他顿了顿,将擦好的剪刀“啪”地合拢,塞进张唯手里:“拿着。剪断灯芯,灯灭,庙活;剪不断,灯焰反噬,你先看见自己怎么死的。”
张唯握紧剪刀,金属冰凉,刃口却隐隐发烫。
他没道谢,只深深看了老者一眼,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
坊市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地。张唯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左臂烙印便微热一分。当他走出坊市南门时,烙印已滚烫如烙铁,而前方百步外,一道熟悉身影正倚在柳树下,抱臂而立,衣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计都星君来了。
他没穿矿坑里的粗布短打,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一柄无鞘长刀,刀身黝黑,不见丝毫反光。见张唯走近,他嘴角微扬:“路上耽搁了,听说你接了追索任务?”
张唯点头,将手中酒坛、匕首、玉佩一一摊开:“正要去办。”
计都目光扫过那三样东西,最后停在张唯左臂袖口隐约透出的赤纹上,眸光微沉:“追魂契印?你倒是敢接。”
“不敢也得接。”张唯抬眼,“星君不是说,路上还有件事要办?”
计都笑了笑,忽地伸手,两指并拢,凌空朝张唯眉心一点。
张唯未躲。
一缕极淡的灰气自计都指尖逸出,如游丝般钻入他眉心。刹那间,张唯眼前景象骤变——不是幻境,不是神识冲击,而是视野本身被强行拓宽、拉长、穿透!他看见自己左臂烙印的赤纹并非平面,而是一条螺旋向下的通道,通道尽头,赫然是白风岭破庙神龛中那盏铜灯的灯芯!灯芯上缠绕着七根几乎透明的丝线,每一根都连向不同方向,其中一根,正牢牢系在卢广的颈动脉上。
计都收回手,张唯视野复原,额角已沁出冷汗。
“这是‘破障指’,借你双目,窥一线天机。”计都声音低沉,“灯芯七线,六根系着将死之人,一根系着将成之事。你猜,哪根是你的?”
张唯沉默片刻,答:“都不是。我是剪刀。”
计都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柳叶簌簌而落。
他拍了拍张唯肩膀:“好!那就剪。不过今夜子时,火炼谷外的‘灰雾渡口’会开一道缝隙,麻姑会在那里等半个时辰。错过,她便入混沌,再难寻踪。”
张唯心头一震:“灰雾渡口?”
“沉渊矿场与第八界域之间,最薄的膜。”计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也是寿星翁当年亲手钉下的七根界钉之一。麻姑若现身,必在那里。”
张唯深深吸气,晚风灌满胸腔:“星君打算何时动身?”
计都望向远处山峦轮廓,声音渐冷:“等你剪断灯芯,庙活之时。”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时,卢广会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开门的人——却不知,真正开门的,是你左臂上那道烙印,和我刀鞘里这把……‘借命刀’。”
张唯抬头,正对上计都星君的目光。那目光如寒潭深水,底下却翻涌着万年不熄的烈火。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在白风岭。
而计都星君真正要办的那件事,从来就不是帮张唯追索一个叛徒。
是放麻姑进来。
也是,放某些东西出去。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