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峰,矿炉崖。
崖下数十座矿炉终年不熄。炉火沿着山腹不断涌动,沉闷声响穿过石壁,将半边山雾映成暗红。
矿炉崖边的别院里,齐执羽坐在窗下,手边横着一只青黑剑匣。
匣面细长风纹沿边...
西厢门开,八个月积压的沉郁气息如潮水般涌出,混着未散尽的陨星煞气与药香,在院中翻卷片刻才缓缓散开。门槛上那道细缝里卡着的灰屑簌簌落下,檐角悬着的旧铜铃被气流一激,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施光站在门内,身形比闭关前清减不少,肩背线条却更显凌厉,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玄铁,薄而韧。左袖口处,几粒银白粉尘尚未落尽,随他抬手的动作簌簌飘下,在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浮游如星尘——那是陨星煞晶淬入罡核时崩解的残屑,已渗入皮肉纹理,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下官瑶没动,只将目光从他袖口收回,落在他脸上:“你左手还在震。”
施光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指尖确实微颤,不是伤未愈,而是罡核深处那一道道新裂又愈、愈而再裂的痕,正随着气血流转隐隐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有颗微小的星辰在胸腔里明灭一次。
他没应声,只将左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震颤渐止。
下官瑶这才转身:“灶房还有汤。”
施光没答,却抬步跟了上去。
灶房里,陆青檐正蹲在炉边添炭。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将一只粗陶碗推到案沿:“柳师姐留的,说你出来必饿。”碗里是温着的异兽腱肉汤,表面浮着一层淡金油花,底下沉着几块吸饱药汁的筋肉,汤色澄亮,热气氤氲。
施光接过碗,没喝,先嗅了一息。药味清苦,但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星烬余韵——柳照雪在汤里融了一小撮星髓粉,不是为补,是为稳。星髓粉能平抑初成罡核的躁烈,却极难溶解,寻常人煮三炷香也化不开半粒。她熬了整夜,才让这缕气息沉入汤底,不冲不散,恰如无声托举。
施光低头喝了一口。
汤入喉,温而不烫,血气与星力在喉间轻轻一撞,随即顺滑而下。腹中那点空乏感被填满,连带腕脉深处一丝滞涩也松动半分。
“裴师兄呢?”他问。
“去山功堂换阵图了。”陆青檐起身,用火钳拨了拨炭,“他说四曜天关的‘星轨错位图’,只有观阵峰存着原拓,旁峰抄本缺了三处校注,怕你进去走偏。”
施光点点头,又喝一口汤。
陆青檐盯着他碗沿:“你这次……没吐血?”
施光动作微顿,喉结动了一下,没否认,也没承认。只将最后一口汤饮尽,碗底映出他眼底一抹沉黑——那是八个月来,每次煞力入核、裂痕扩张时,强行压住喉间翻涌腥甜所留下的淤痕。没吐,不代表没伤。命格修复得再快,也追不上罡核自毁再生的速度。那八个月,他咳出的血全咽了回去,凝在胃里,化作一道道暗红瘀斑,至今未消。
陆青檐没再问。他只是默默将灶膛里最后一块炭按实,火苗腾地窜高一寸,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我替你把刀擦过了。”
施光抬眼。
“沉白刀鞘内壁,我用星砂纸磨了七遍。”陆青檐声音很平,“刃口没两道微崩,我补了寒髓胶,等它干透,你出刀时不会震手。”
施光看着他,忽然道:“你没接新任务?”
“接了。”陆青檐顿了顿,“护送一批星纹铜锭去北岭铸坊,十日来回。”
“不等我回来?”
“等。”陆青檐直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炭灰,“但任务时限在那儿,我不能拖。”
施光沉默片刻,伸手将空碗放回案上,瓷底磕出一声轻响:“我若十日内未归,你便先走。”
陆青檐点头:“好。”
两人之间再无多余言语。有些话不必说透。丙一舍的规矩,从来不是谁等谁,而是彼此信得过对方的节奏——你闭关,我守院;你出关,我启程;你迟归,我留信;你早返,我未走。如此而已。
日影西斜,院中青砖被染成暖赭色。西厢墙边那排封箱,如今只剩最后一只寒木箱与一只未启封的封煞铁匣。其余皆空。异兽肉箱底残留的油渍已干涸发黑,药箱缝隙里还卡着半片没燃尽的安神符纸,封煞铁匣外缘的阵纹黯淡如墨,唯有那只寒木箱仍泛着淡淡寒雾,箱盖缝隙里透出一线幽蓝——里面是最后一份陨星煞晶,仅剩三枚,每一枚都比初得时更小、更沉、银纹更密。
施光走到箱前,没有打开。只伸手按在箱盖上,掌心温度透过寒木渗入,箱内幽蓝微光随之轻颤。
下官瑶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枪锋依旧裹布,目光却落在那只寒木箱上:“观阵峰给你备了新的煞晶。”
“不是同一种。”
“是。”下官瑶走近两步,“‘渊溟碎星’,取自北冥海沟万丈之下,煞力更凝,却无银纹奔涌之烈。徐砚山说,适合你此刻的罡核。”
施光摇头:“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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