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照野浑身剧颤倏止。那股痛楚并未消失,却像被一层薄冰覆盖,不再灼烧神志,只沉沉压向四肢百骸。
徐砚山侧目,看了朱绳一眼。
灵蚺游走七寸,骤然绷直,鳞片炸开细碎银光。陈照野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却被朱绳掌心气劲压回丹田。
三息之后,灵蚺退下,蜷回玉盒,鳞片黯淡。
陈照野喘息粗重,汗如雨下,却笑了:“……真快。”
徐砚山收盒,看向朱绳:“你这手‘凝脉镇神’,不是观阵峰基础术。”
朱绳收回手:“我在废城东门阵盘底下,摸过十七遍主纹走向。”
徐砚山目光一凛。
朱绳又道:“阵纹与经脉,本就同源。”
静室门被轻轻叩响。
柳照雪探进半张脸:“……裴镜玄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身影已跨过门槛。
裴镜玄左臂吊着纱布,右手却稳稳托着一只陶瓮。瓮口封着黄泥,泥上压着三枚青玉钉,钉尖隐隐泛蓝。
“青鳞地蛟的胆汁。”他嗓音沙哑,“加了三味寒髓草,兑了七分地泉。陈照野,喝完睡三天,醒来腿能站。”
陈照野挣扎欲坐:“裴师兄……”
“别动。”裴镜玄将陶瓮搁在床头,“你欠我三箭,等你能拉弓了再还。”
他目光扫过朱绳,顿了一瞬:“……你手没血。”
朱绳垂眸,果然见指尖一点暗红——方才按陈照野肩头时,自己掌心裂开的旧口再度迸出血丝。
裴镜玄没再说什么,只解下腰间酒囊,倾出半盏琥珀色液体,递过去:“止血。”
朱绳接过,一饮而尽。辛辣入喉,却有一股凉意顺任脉直下,瞬间封住指尖血脉。
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顾昭衡拄剑而立,剑鞘斜抵地面,脸色仍泛青灰。他身后跟着陆青檐,枪杆靠在肩头,左手五指裹着厚布,却仍能看出指节扭曲——那是被阵光绞杀时硬生生掰正的。
“陈照野醒了?”顾昭衡声音嘶哑,“我带了‘固魄散’。”
陆青檐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瓶身刻着七道浅痕:“……七次炼制,最后一次,我把药渣埋在东门阵盘裂缝里养了半夜。”
朱绳接过瓷瓶,指尖拂过瓶身七道刻痕。
他忽然道:“你们都记得东门阵盘第三道裂纹的位置?”
三人同时点头。
朱绳目光扫过他们染血的衣角、绷带下的旧伤、眼中未褪的灰雾余痕:“……那地方,明天戌时,我去挖。”
顾昭衡一怔:“挖什么?”
朱绳没答,只将瓷瓶收入袖中,转身向门外走去。
柳照雪跟上。
裴镜玄忽然道:“朱绳。”
朱绳脚步未停。
“废城灰区,最深那一层灰……”裴镜玄盯着他背影,“底下埋着东西。不是阵器,不是残碑,是活的。”
朱绳脚步一顿。
“什么?”
“……我不知道。”裴镜玄声音低下去,“但我踩进去时,听见了心跳。”
朱绳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线条:“……几下?”
“三下。”裴镜玄道,“跟我脉搏,差半息。”
朱绳眼睫微颤。
他没再问,推门而出。
门外,长街已暮。
夕阳熔金,泼在青瓦白墙上,将七辆重车归城时留下的车辙印,染成一道道赤色血痕。
朱绳站在牌楼下,仰头望山。
元武山巅,云海翻涌,观阵峰主殿轮廓隐在雾中,如巨兽蛰伏。
他忽然抬手,摊开掌心。
掌纹纵横,其间一道新痕蜿蜒如龙,正是废城东门阵盘最深那道裂纹的走向。
风过,衣袍猎猎。
他指尖一划,掌心血线倏然亮起,青光流转,竟与远处峰顶某处幽光遥遥呼应。
山雾深处,主殿檐角铜铃,无声震颤。
同一时刻,观阵峰偏阁。
徐砚山将一张薄纸压在重点评册最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力透纸背:
【朱绳已阅破阵图谱,三刻之内,默写出全部十七处断口节点,误差零。】
山功堂站在案侧,指尖摩挲着主牌残片断口。
他忽然道:“徐执事。”
“长老。”
“明日辰时,备‘启阵台’。”
徐砚山抬眼:“……要验他?”
“不。”山功堂目光沉静,“要让他,亲眼看见——观阵峰的门,究竟有多宽。”
窗外,暮色渐浓。
山风卷起案上文书一角,露出一行小字:
【阵道之始,不在破,而在承。】
朱绳不知。
他正穿过长街,走向山脚药铺。
暮色里,他背影挺直如刀。
而元武城外,废城灰区深处,最后一缕灰雾悄然沉入地底。
地脉之下,某处早已崩塌的旧阵基中,一颗青鳞包裹的心脏,缓缓搏动。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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