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在想。”徐砚山声音忽然低得近乎耳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废城灰区底下,压着千丝缚的最后一座母阵?”
风停了。
断墙缝隙里最后一点灰雾,无声坠地。
叶霄慢慢松开刀柄,左手抬起,指尖悬在赤铜令牌上方半寸。墨玉中的银丝,忽然剧烈游动起来,如受召唤,直直撞向玉壁——
叮。
一声极轻的震鸣。
叶霄指尖一颤,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片暗红蚀纹。那纹路骤然亮起,银光暴涨,与墨玉中游丝遥相呼应。刹那间,整条街道的光影都扭曲了一瞬,仿佛有无数细线从地面、墙壁、空气里钻出,密密麻麻缠向叶霄——
徐砚山袖袍一挥。
青光如幕,瞬间罩住二人。
蚀纹银光倏然收敛,墨玉游丝重归平静。
柳照雪站在光幕外,手指死死扣住断墙棱角,指节发白。她看见叶霄额角渗出冷汗,看见他睫毛剧烈颤动,看见他左手五指深深抠进青砖,指甲崩裂,血混着灰流下。
光幕内,徐砚山声音冷静如初:“蚀纹认你,说明你体内还存着千丝缚的‘引子’。它没死,只是……沉睡。”
叶霄喘了口气,声音嘶哑:“什么引子?”
“你的血。”徐砚山道,“千丝缚以施术者精血为引,而你当年,喝过岑无咎的血。”
叶霄猛地抬头。
“他把你当容器养了三年。”徐砚山目光如刀,“直到你十六岁那年,他发现你蚀纹里,开始生出自己的阵纹——不是千丝缚的,是另一种,能反噬蚀纹的……新纹。”
叶霄闭了闭眼。
“所以他废了你左手经脉,割了你喉,把你扔进灰区。”徐砚山声音冷下来,“他以为你活不过三天。可你活下来了,还带着半枚断牌,爬出了废城。”
光幕缓缓消散。
叶霄缓缓松开抠进砖缝的手,血迹斑斑的五指垂落。他看着徐砚山,眼神平静得可怕:“所以长老今日来,不是要招我入峰。”
“是来收账。”徐砚山点头,“观阵峰欠你一条命,欠你三年囚禁,欠你半枚断牌——现在,我们想还。”
叶霄忽然笑了。很淡,嘴角只牵起一丝弧度,却让柳照雪心头一紧。
“怎么还?”
“给你一座阵室。”徐砚山道,“全峰最高权限,除峰主外,无人可入。”
“给你三部禁典。”他继续道,“《蚀纹解》《断脉录》《千丝补阙》——都是岑无咎当年亲手封的,如今,由我亲自解封。”
叶霄没说话。
“最后。”徐砚山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帛面朱砂绘着繁复阵图,中央一个名字墨色未干:叶霄。
“这是峰主亲笔名印。”他将黄帛摊开,“只要你签,明日,观阵峰主殿钟鸣九响,全峰弟子列队迎你入门。”
叶霄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碎纸与灰烬。一张飘到他脚边,是昨日郭云崇结算时飘落的功册残页,上面写着:“朱绳,救援主功,七千叶霄。”
他弯腰,拾起纸片,指尖摩挲着“朱绳”二字。
“徐长老。”他忽然开口,“我名字,不叫朱绳。”
徐砚山神色不动:“我知道。”
“我姓叶。”叶霄将纸片撕成两半,一半丢在地上,一半握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叶霄。”
徐砚山点头:“叶霄。”
“那这张名印。”叶霄摊开掌心,血染红的纸片上,“朱绳”二字已被揉得模糊,“我不要。”
徐砚山终于蹙眉:“为何?”
叶霄抬眼,目光穿过断墙,望向废城灰区深处:“因为我要的,不是进门。”
“是要……拆门。”
徐砚山沉默良久,忽然转身,提起食盒:“粥凉了。”
他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明日午时,观阵峰东崖阵室,我等你。”
叶霄没应。
柳照雪看着徐砚山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半张功册,拂去灰尘,重新拼好。
“七千叶霄……”她低声念着,又看向叶霄,“你真不要?”
叶霄望着灰区方向,声音很轻:“我要的,是废城底下那座母阵的图纸。”
柳照雪一愣。
“还有。”叶霄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肩头未愈的勒痕上,“你背陈照野出来时,左肩胛骨裂了一道缝。医堂没给你开药,因为你怕耽误救治,硬撑着没去。”
柳照雪脸色微变。
“明日辰时。”叶霄道,“东崖阵室,我替你接骨。”
柳照雪怔住。
叶霄已转身,长刀垂在身侧,黑衣下摆掠过断墙残垣,像一道不肯停驻的影子。
他走出七步,忽然停住,没回头:“告诉徐长老,阵室钥匙,我自会去取。”
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腰间空牌背面——那里,蛛网蚀纹中央,一点银星悄然亮起,微弱,却恒定。
如同灰区深处,某座从未熄灭的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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