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衡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山功堂被拖出石墙时，那只满是血污的手，为何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弟子牌——不是求生，是本能地想抓住那点微光，抓住那点被“寄”之后，唯一还能证明自己还是“山功堂”的东西。

地底轰鸣渐歇，余震未绝。灰雾依旧浓稠，但雾中游移的光点，数量似乎比方才更多了。它们不再聚拢，而是分散开来，如同嗅到血腥的蚁群，无声无息地，将整个阵屋包围。

院墙外，传来极轻的、指甲刮擦青砖的声音。

咔…咔…咔…

声音断续，却无比清晰，仿佛就在耳畔。顾昭衡刀尖缓缓抬起，指向院门右侧那片阴影。叶霄道已撕下自己衣襟一角，蘸血，在山功堂额头、眉心、喉结三处，各点一点朱砂。简录则蹲下身，指尖拂过青枢纸残留的灰烬，捻起一丝，凑近鼻端——无味，却让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腥气。

“它在等。”简录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等我们耗尽力气，等山功堂血尽，等青枢纸最后一丝效力散尽。那时，它就会把我们……连同这座阵屋，一起拖进它的胃里。”

他看向顾昭衡：“回线标，亮不亮？”

顾昭衡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院门内侧，伸手探向门楣下方——那里，一枚回线标深深钉入木梁，钉尾灰光稳定，明亮如初。

“亮。”他答道，声音沉稳。

简录点头，目光转向叶霄道：“伤员，还能撑多久？”

叶霄道低头查看山功堂腿部伤口，血已止，但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泛起一层灰败：“半个时辰。若再被寄一次，一刻钟。”

“够了。”简录走向院门，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余震间隙，“阵潮刚过，它最饿。饿的时候，动作会暴露破绽。顾昭衡，守门。叶霄道，护伤员。我出去，把它引过来。”

“不行！”叶霄道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刚用了青枢纸，体力未复！”

“它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简录已站在门边，手掌按在残破的门框上，指尖抚过一道新添的、细如发丝的划痕，“而且，它刚刚啃掉了一颗‘钉’，胃口正好。我这颗，比山功堂的新鲜。”

顾昭衡刀尖微扬，指向院门：“我跟你一起。”

“不。”简录侧过脸，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门外灰雾与幽光，“你守门。守不住，我们三个都得变成它的‘钉’。记住，它怕血，更怕……活人主动递过去的血。”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而出！

吱呀——

破败木门洞开，门外灰雾如活物般涌入，瞬间吞没简录身影。顾昭衡刀光如电，横封门楣！叶霄道反手抽出腰间短钉，钉尖蘸血，在门框内侧飞速画下一道歪斜却笔意凌厉的符纹——非观阵峰正统，却是白风矿道里用命换来的、专破阴秽的“断魄痕”。

门外，灰雾翻涌。

简录站在门阶之上，背影挺直如松。他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下一大口清水，随即俯身，就着门阶上未干的灰烬，用手指蘸水，在青砖上疾速画下七道短促墨线。墨线未成，他右手已闪电般切向左手腕！

噗——

鲜血激射，精准泼洒在七道墨线之上！

墨线瞬间染红，血珠未坠，竟如活物般沿着砖缝急速爬行，瞬间连成一片猩红蛛网，向灰雾深处蔓延而去！

雾中，所有幽光骤然停止游移，齐刷刷转向简录！那指甲刮擦青砖之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密集、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如同千万只枯爪同时抓挠地面，正从四面八方，向门阶汹涌而来！

顾昭衡刀尖绷紧，肌肉贲张，全身力量蓄于一线，只待那灰雾破开，便挥出足以斩断阴秽的雷霆一刀。

叶霄道却死死盯着简录泼洒鲜血的左手腕——那里伤口极深，血流如注，可简录脸上，却无半分痛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腕间，一道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气，正从伤口边缘丝丝缕缕渗出，与雾中幽光遥相呼应。

原来如此。

叶霄道瞳孔骤然收缩——简录不是在引诱它。

是在……喂它一个更大的饵。

一个，能让它暂时放弃山功堂，全力扑杀的、新鲜滚烫的……“活钉”。

院内，山功堂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院外，灰雾深处，一道比之前庞大数倍的、由无数幽光凝聚而成的模糊人形，正缓缓抬起双臂，朝着门阶上的简录，无声张开十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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