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面裂纹,悄然弥合。
冷煞缓缓吸气。
气息入肺,竟带出金铁摩擦之声。
他抬起左臂,五指张开,悬于白铁匣上方。
掌心朝下。
一股无形重压,自掌心垂落。
白铁匣盖上,那滴未干的血珠,猛地向内凹陷,竟被压成一枚扁平血饼,紧紧贴附于金属表面,边缘丝丝缕缕渗入匣缝。
咔。
一声轻响。
白铁匣底部,一道细微裂痕无声绽开。
冷煞目光扫过裂痕,左手五指缓缓握拢。
掌心血饼瞬间蒸发,化作一缕青烟,被吸入他鼻息。烟气入体,膻中穴内,那枚铅灰色罡核表面,蛛网裂痕急速收束,最终只剩中央一道细线——如刀劈斧削,深不见底。
冷煞闭目。
识海深处,灰雾再起。
雾中,那道厚背刀影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青岩台基。
台基四方,立着四根断柱。
柱顶断口平整如镜,倒映着同一片天空——灰云低垂,电光隐现。
台基中央,没有刀,没有剑,只有一道人影背立。
人影左臂微垂,袖口碎裂,露出小臂上十八道幽青势痕。那势痕并非静止,而是如活脉搏动,每一次明灭,台基便下沉一分,断柱倒影中的灰云,便压低一寸。
人影缓缓转身。
脸上没有五官,唯有一双眼睛。
左眼幽光如铁,右眼漆黑如渊。
两眼之间,一道细线贯穿眉心——正是罡核中央那道刀劈斧削的裂痕。
冷煞猛地睁眼。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
丙一舍外,晨钟尚未敲响。
他左掌缓缓放下,五指松开。
白铁匣盖上,那枚血饼消失无踪,唯余一点淡淡青痕,形如断崖。
冷煞伸手,将白铁匣合拢。
咔。
匣盖严丝合缝。
他站起身,活动左臂。
关节转动,再无滞涩,只有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稳固感。仿佛整条臂膀,已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从叶霄山腹中生生凿出的一段岩柱。
他走到门边,推开房门。
晨风拂面,带着露水清冽。
门槛下,白霜已尽。
唯余青砖本色,洁净如洗。
冷煞抬脚,跨出门槛。
左足落地,青砖无声一陷,裂开蛛网细纹,纹路走向,与他尺骨上十八道势痕完全一致。
他未停步,径直走向东侧石阶。
石阶尽头,便是武战台。
晨光熹微,照见台面满目疮痍:刀沟纵横,拳坑深陷,李东承纹旁,半个染血脚印已干涸发黑,如一道刺目的烙印。
冷煞踏上第一级石阶。
脚步落下,无声。
踏上第二级。
依旧无声。
直到第三级,他左脚踩实,足底青砖忽传来一声闷响——
咔。
砖面未裂,却似有重物自内碾过,整块青砖向下沉了半寸,边缘细粉簌簌落下。
冷煞继续上行。
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沉一分。石阶两侧,昨夜未扫尽的碎石簌簌滚落,却未坠地,而是在离地三寸处悬停,微微震颤,仿佛被无形山岳压得不敢坠落。
他登上武战台。
台面中央,郭贯伟第七刀劈出的覆岸刀沟,深达三寸,边缘犬牙交错。冷煞走到沟沿,俯身,伸出左手。
五指张开,悬于刀沟上方半尺。
没有罡气外放,没有刻意施力。
只是悬停。
刀沟深处,碎石粉末却开始向上浮动,如被无形之手托起,聚于他掌心下方,缓缓旋转,形成一道微小的灰白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青光若隐若现。
冷煞凝视片刻,左手五指缓缓收拢。
灰白漩涡骤然坍缩,化作一枚鸽卵大小的灰石,静静浮于他掌心。
石质非金非玉,表面布满天然沟壑,形如微缩山峦。
他摊开右手。
灰石落入掌心,触感冰凉沉重,压得他右手微微一沉。
冷煞看着掌中灰石,目光沉静。
远处,山功堂管事正立于石案旁,手持朱笔,低头整理首席名册。笔尖朱砂未干,郭贯伟三字墨色浓艳,如未干之血。
冷煞收回视线,将灰石收入怀中。
他转身,走向西侧石阶。
脚步依旧无声。
但石阶尽头,一块半人高的青岩碑,碑面“武战台”三字下方,那道昨夜被气浪撕裂的细缝,正以肉眼可见之速,悄然弥合。
缝隙合拢处,石质新生,颜色略深,却与周围浑然一体。
冷煞走过碑旁,未作停留。
晨光渐盛,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满是裂痕的台面上,如一道沉默的刻度。
他走下石阶,身影没入丙一舍阴影。
身后,武战台中央,那枚灰石留下的掌印凹痕,正被晨风吹来的微尘,一粒粒填满。
无人看见。
亦无人知晓。
那掌印深处,十八道幽青势痕,正随晨光脉动,明灭如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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