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轮廓只存一息,便溃散于空气。
冷煞猛地睁眼。
双瞳深处,一点青光倏然亮起,又瞬间熄灭。
他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掌纹清晰,血迹未干。可就在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经脉深处,某处一直滞涩的关窍,松动了。
不是打通。
是……松动。
如同锈死千年的铁门,被人用一滴血,滴在锁眼里。
冷煞静静看着自己的手,良久,缓缓握拳。
拳成刹那,指节间寒气暴涨,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剥落。
他起身,走向墙边铁架。架上横放一柄短剑,剑鞘斑驳,刃口微钝,是丙一舍配发的制式兵刃,凡铁所铸,连罡气都难附其上。冷煞拔剑,剑身黯淡,毫无锋芒。
他左手执剑,右手五指虚按剑脊。
没有运罡。
只以血肉之躯,缓缓施力。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弧度渐弯。
冷煞目光沉静,指节泛白,手臂肌肉绷紧如弓弦。剑身弯曲至极限,即将崩断之际,他左手食指忽然屈起,轻轻叩在剑脊中央。
叩——
一声脆响。
剑身嗡鸣,弯势竟稳住。
冷煞右手指力不变,左手食指再叩。
叩——
剑身震颤,弯弧微增。
第三叩。
叩——
剑身猛然一弹,恢复笔直,却在刃口处,崩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豁口。
冷煞凝视那豁口。
豁口边缘,并非毛糙卷刃,而是……平滑如镜,仿佛被某种极致锋锐之物,无声切开。
他慢慢松开右手,任短剑垂落。
剑尖触地,发出轻响。
冷煞俯身,拾起一块碎晶残片——第一枚煞晶崩裂后所留,边缘锋利如刀。他将其夹于拇指与食指之间,对着月光。
碎晶内,一道微不可察的青色纹路,正缓缓流转。
他盯着那纹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
“夜韩重山……原来不是炼罡。”
“是养刃。”
话音落,他指尖用力,碎晶应声而断。
断口处,青纹未散,反而更亮一分。
西厢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
陈照野站在门外,灰袍沾着夜露,手里拎着一只陶瓮,瓮口封着泥印,印上朱砂写着“丙一·药”。
他目光扫过冷煞手中断晶,又落回他染血的左手,顿了顿,才道:“齐师兄说,你若真想守住第十一,就该明白——”
冷煞抬眼。
陈照野把陶瓮放在门槛内侧,瓮底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回响。
“——门不开,不是没人肯推。”
“是没人,正等着你亲手劈开。”
冷煞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自己左手。
血还在流。
可那血,正一滴一滴,落在门槛白霜上,竟不融霜,反凝成八粒细小冰珠,悬浮于霜面之上,微微旋转。
陈照野没等回应,转身离去。
脚步声消失后,冷煞才缓缓蹲下,指尖拂过八粒冰珠。
冰珠随指而动,如受牵引。
他忽然屈指一弹。
其中一粒冰珠激射而出,撞向西墙。
砰!
冰珠炸开,寒气四溅,墙面霜花瞬间蔓延三尺,霜层之下,泥土竟透出淡淡青色。
冷煞盯着那青色,久久未动。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左眼幽深如墨,右眼瞳底,一点青光隐现,如将熄未熄的星火。
他站起身,将短剑插回鞘中,置于铁架最底层。
然后,他走向床榻,盘膝坐下,双手叠于膝上,掌心向上。
第七枚白风煞晶,被他重新按在左掌。
青岩游动,寒气再涌。
夜韩重山法,再度运转。
这一次,周天速度,比先前快了整整一倍。
窗外,月已偏西。
丙一舍七十二间厢房,大多熄灯。
唯有西厢,寒气如雾,悄然漫过门槛,在院中聚而不散,凝成一道模糊人影——背脊挺直,双臂垂立,掌心向下,指缝间寒气缭绕,似握着两柄无形之剑。
那影子,与半个时辰前,冷煞身周闪过的轮廓,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它没溃散。
它静静立着,面朝东方,仿佛在等——
等日升。
等门开。
等一场,必须由他自己劈开的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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