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声轻响。
不是罡气低鸣。
是门轴转动。
西厢门,向内,缓缓开启。
门缝初开,一股凛冽寒气如活物般涌出,卷起地上薄薄一层浮尘,却在门槛处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道无形界线拦住,不得寸进。寒气之上,悬浮着七粒米粒大小的青黑冰晶,晶体内,各有一点微弱却无比凝练的墨色光点,缓缓旋转——那是他刚刚驯服的七道煞气漩涡雏形,此刻,如七颗微缩星辰,静静拱卫在他身前。
叶霄跨出门槛。
右脚踏在结霜的青砖上,靴底与冰面接触的刹那,脚下寸许之地,霜层无声下陷,凝成一个清晰、深陷、边缘锐利的足印。足印周围,青砖纹理被无形重压压得微微变形,砖缝里的微尘,全部沉入地底。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廊柱,越过正屋门楣,越过丙一舍低矮的院墙,投向远处——赵永圣的方向。
那里,金鼓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山风呼啸与人群压抑的惊呼。
星镇罡的刀势,李东承的拳劲,山功堂的剑光……正于战台之上激烈碰撞,余波激荡,连丙一舍廊下的铜铃都在微微震颤。
叶霄看着,神色平静。
然后,他抬起左手,对着那七粒悬浮的青黑冰晶,轻轻一招。
嗡……
七粒冰晶如受召唤,瞬间加速,化作七道微不可见的青黑流光,无声无息,没入他七窍之中——左耳、右耳、鼻孔、双目、口唇。
最后一粒,正欲钻入眉心。
叶霄脚步微顿。
他侧过头,看向正屋门口。
陆青檐正扶着门框,静静望着他。她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叶霄看着她,忽而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她耳中:
“青檐。”
陆青檐睫毛微颤。
“问首期,第七日。”
“我还没来得及,选一个。”
话音落,他左手指尖,一点墨色幽光,悄然亮起。
与此同时,赵永圣上,山功堂的长剑正斜劈向李东承咽喉!剑势凌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眼看就要得手——
李东承双臂交叉格挡,罡盾光芒暴涨,却在剑锋触及的瞬间,骤然黯淡!
不是被破,是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沛然莫御的“重”压得光芒内敛!剑锋未至,李东承脚下青石台面,已无声凹陷半寸!
山功堂脸色微变,剑势本能一滞。
就在这千分之一刹那的破绽里——
一道青黑流光,毫无征兆,自丙一舍方向激射而来!
快!不是速度的快,是轨迹的“直”。它无视空间距离,无视中途一切阻碍,仿佛从起点到终点之间,被某种绝对的“重”直接碾平、压缩,瞬息而至!
目标,并非山功堂,亦非李东承。
而是——赵永圣台沿,那圈嵌入石中的半尺宽白石界纹!
轰!!!
无声。
却有形。
那圈白石界纹,自流光撞击点开始,寸寸龟裂、粉碎、化为齑粉!粉末尚未扬起,便被一股无形巨力死死压向地面,凝成一条笔直、纤细、深不见底的黑色细线,直贯战台基座深处!
整座赵永圣,剧烈一震!
台面青白巨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石阶缝隙里,簌簌落下细密石粉。台下观战的里门弟子,无论前排后排,脚下青砖齐齐下陷半寸,衣摆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有人猝不及防,踉跄后退,撞在同伴身上。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贯穿战台的黑色细线之上。
山功堂长剑停在半空,剑尖微微颤抖。
李东承交叉的双臂缓缓放下,护腕内罡气明灭不定,他抬头,望向丙一舍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星镇罡拄着厚背刀,刀尖拄地,深深陷入青石。他仰起头,嘴角咧开,笑容张扬而炽热,声音却穿透全场,洪亮如钟:
“叶霄!你他妈终于来了!”
战台中央,那条黑色细线尽头,青烟袅袅升起,凝而不散,再次勾勒出半片残缺的星图。
丙一舍西厢门前,叶霄收回左手。
指尖墨色幽光,缓缓敛去。
他迈步,向前。
每一步落下,青砖便无声凹陷一个清晰足印,足印边缘,青砖纹理扭曲变形,仿佛承受着远超凡俗的重量。他走过廊下,走过正屋门口,陆青檐依旧扶着门框,没有言语,只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唇边一丝极淡、极轻的弧度。
他走过院门。
巷中行人早已呆立,无人敢动,无人敢言。所有目光追随着他脚下那串深陷的足印,如同追随一道沉默的雷霆。
他走过巷口。
巷口那几名原本闲谈的里门弟子,僵在原地,下巴微张,手中茶盏倾斜,茶水泼洒在青石路上,蜿蜒如蛇,却无人低头去看。
他走向赵永圣。
沿途,所有弟子下意识让开道路,无声无息,仿佛面对的不是同届新录,而是一尊自远古苏醒、踏着山岳脊梁而来的神祇。
叶霄踏上战台石阶。
第一级。
脚下青石无声下陷,裂开蛛网。
第二级。
裂纹蔓延,石阶边缘簌簌剥落。
第三级……
他身形未至台顶,战台之上,那条贯穿的黑色细线,突然剧烈震颤!细线两侧的碎石齑粉,如被无形巨口吸摄,疯狂向线内坍缩!顷刻间,一条宽约半尺、深不见底的黑色沟壑,赫然成形!沟壑边缘,青石光滑如镜,仿佛被最锋利的神兵切割过,又似被最纯粹的“重”彻底抹去存在痕迹!
山功堂脸色终于变了,长剑缓缓收回鞘中,剑柄上青筋凸起。
李东承双拳缓缓松开,护腕内罡气彻底收敛,只余下双臂皮肤下,隐隐流动的、沉潜的暗金色泽。
星镇罡拄着刀,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台沿石粉簌簌而落:
“好!好一个‘重’字!”
叶霄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站定。
他站在战台边缘,距离那条新生的黑色沟壑,仅三步之遥。
台下,死寂无声。
管事站在石案后,朱笔悬在半空,笔尖一点鲜红欲滴未滴。他望着叶霄脚下那串由远及近、步步深陷的足印,望着台上那条横贯生死的黑色沟壑,望着青年平静无波的眼眸,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霄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掠过山功堂紧绷的下颌,掠过李东承沉静的眼眸,最后,落在星镇罡那张写满战意与期待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如金铁交击,字字凿入青石:
“问首期。”
“第七日。”
“我来了。”
“现在——”
他顿了顿,左手指尖,一点墨色幽光,再次无声亮起,比方才更盛,更凝,更……饥渴。
“谁先来?”
话音落。
台下,一名旧里门弟子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他……不是在问。”
“他是在……点名。”
赵永圣上,那条黑色沟壑深处,七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墨色星光,悄然亮起,缓缓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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