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重山眉峰微蹙,回忆片刻,摇头:“不曾。”
叶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回执事:“那便等我验完卷宗,再详述。”
左首执事颔首,收起令牌:“请随我等赴天刑台。”
叶霄未动,只看向廊下:“药粥可还温着?”
陆小满一愣,随即点头,快步回屋取来那只青瓷碗,碗中药液尚有余温。她双手奉上,叶霄接过,仰头饮尽,动作干脆利落,未洒一滴。碗底残留的赤色药液映着夕光,竟似凝固的血珠。
他将空碗递还,转身欲行。
韩重山忽道:“地脉铁髓。”
叶霄脚步未停,声音淡淡飘来:“谢了。回头,我请你喝酒。”
话音落,他人已随两名执事步入巷口,背影挺直如刃,灰白山袍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冷冽的线。巷中光影渐暗,唯余门槛上那碗残留的赤色水痕,在霜层映衬下,如一道未愈的旧伤。
丙一舍院内陷入寂静。
陆小满低头看着空碗,指尖无意识抚过碗沿。韩重山站在廊下,久久未语,目光追着巷口那抹消失的灰白,直至暮色彻底吞没转角。他忽然抬手,解下左臂玄白束臂,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与层层叠叠的旧茧——那上面,赫然烙着一道早已褪色的、扭曲如蛇的墨痕,正是黑风旗的印记。
他握拳,指节发出轻微脆响,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他没变。”
陆小满抬眼:“怎么?”
“不是变了。”韩重山松开拳头,束臂重新缠回臂上,“他没把黑风煞,炼进了骨头里。”
话音未落,西厢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似冰裂,又似玉碎。
两人同时转身望去。
只见门槛上那只青瓷碗,不知何时已悄然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纹,碗中残留的赤色水痕,正沿着裂缝缓缓渗入霜层,所过之处,霜面竟泛起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银光。
陆小满快步上前,俯身拾起碗。裂纹细密如织,却未崩散,碗底完好无损。她指尖拂过裂缝,触感微凉,却无寒意——那寒,已尽数被抽空,只余下一种近乎金属的、沉甸甸的质感。
她将碗捧回廊下,放入药罐之间,低声喃喃:“……原来如此。”
正屋门内,齐执羽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手中火钳静静垂落。他望着西厢,眼神晦暗难辨,良久,才低声道:“他没把煞气,炼成了自己的刀。”
暮色四合,丙一舍灯火次第亮起。
西厢门虚掩着,门缝里再无寒气溢出,唯有一片沉静的黑暗,仿佛那扇门后,已不再是寻常居室,而是一方被强行凝固的、无声无息的深渊。
巷口远处,叶霄随两名执事穿行于石阶小径。暮风拂过山峦,吹动他袍袖,露出腕间那道淡青疤痕——疤痕之下,青灰色筋络正随着他步履节奏,微微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天刑台在望。
台基由整块玄武岩凿成,表面刻满镇邪符文,此刻正泛着幽微蓝光。台心悬着一面铜镜,镜面蒙尘,镜框上九枚青铜铃铛静默无声。
叶霄踏上石阶,脚步声清晰回荡。两名执事分立两侧,左首者取出一卷竹简,右首者持笔蘸墨。
“叶霄,白风矿道一案,你自述经过。”
叶霄立于台心,目光掠过铜镜,停在镜框残缺的铃铛上。他未开口,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点向自己左眼。
指尖距眼球仅半寸,一股无形劲力骤然迸发,镜面蒙尘簌簌震落,露出底下幽邃镜面。镜中倒映出他的脸,却在瞳孔深处,赫然浮现出一抹转瞬即逝的靛青——如星火,似刀光,更似一缕未曾驯服的、桀骜不屈的煞气。
两名执事呼吸一滞。
左首者竹简险些脱手。
叶霄收回手指,声音平静无波:“矿道深处,灰衣人并非独行。他们接应者,戴青铜面具,铃声七响为号。最后一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框残缺处,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在我左眼。”
铜镜嗡然一震,镜面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映出的倒影里,他左眼瞳孔深处,那抹靛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直刺镜心!
叮——!
一声清越铃音毫无征兆炸响,震得台基符文蓝光大盛!两名执事踉跄后退半步,左首者手中竹简轰然爆开,化作漫天齑粉!
叶霄立于原地,袍袖未动,发丝未扬,唯左眼瞳孔深处,那道银线缓缓隐去,如潮退。
天刑台风骤止。
铜镜镜面,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以及镜框上,第九枚青铜铃铛残缺的缺口里,正缓缓渗出一缕极淡、极细的……靛青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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