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堂坐落于宗门东南角，形如翠竹拔地而起，七层高塔，通体由千年墨竹精炼而成，塔身刻满御灵宗历代长老名讳。此时塔顶第七层，青火道人正立于窗前，手中捏着一枚青鸾佩，佩面青鸾双翼微张，翎羽间却渗出丝丝黑气。
他听见远处云气撕裂之声，猛地回头。
窗外，青虹已至塔门。
青火道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刃口漆黑，隐隐有鬼哭之声。他反手将匕首刺入自己左掌，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在青鸾佩上。
“唳——！”
青鸾佩骤然炸开刺目青光，整座竹塔嗡鸣震颤，塔身铭文尽数亮起，化作一条条青色锁链，轰然朝门外绞杀而去！
青虹未停。
宗门抬手，掌心托起一枚青玉印玺，印底裂痕骤然迸发金光，如利剑破空，迎向青色锁链。
“咔嚓！”
第一道锁链应声而断。
第二道、第三道……
青火道人瞳孔骤缩，他忽然发现，那些断裂的锁链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蜷曲、重组，竟在半空凝成一座微型竹塔虚影，塔顶第七层，赫然坐着一个青衣少年——正是他自己，只是面容僵硬，双目空洞，唇角挂着诡异微笑。
“你……你何时在我神魂里种下‘镜相’？！”青火嘶吼。
宗门缓步踏入塔门，青玉印玺悬浮头顶，金光如雨洒落：“从你第一次在灵府试炼卷宗上，用朱砂圈出玉无瑕名字时，便已种下。”
青火浑身剧震，记忆如潮水倒灌——那日他确曾用朱砂笔圈画，笔尖触纸刹那，仿佛被什么蛰了一下，可当时只当是错觉……
宗门已至他面前三步。
“你勾结枯骨，盗取灵尊信印裂痕，伪造血阵嫁祸玉无瑕；你调换试炼魔器，引她出手镇压，再借‘魔宝’之名煽动舆论；你更在玉无瑕丹药中掺入‘迷神散’，令她试炼后神志昏沉，无法辩解……”
每说一句，青火面色便灰败一分。
“可你漏算了一点。”宗门声音陡然转冷，“玉无瑕腕上玄阴引，不仅能镇魔，更能反噬施咒者。”
话音落，青火突然抱住头颅惨嚎起来，他左掌伤口处，一缕青气正疯狂钻入血管，所过之处，皮肉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蠕动的黑色蛊虫！
那是他亲手炼制的“青鸾噬心蛊”，此刻却在反噬宿主。
“你……你对她下了‘返咒’？！”青火涕泪横流，声音破碎。
宗门俯身，从他怀中取出那枚青鸾佩，轻轻一捏。
“啪。”
青鸾佩碎成齑粉，黑气溃散。
“不是我下的。”他直起身，目光澄澈如初，“是她腕上那颗痣，替她报的。”
青火双目翻白，仰面栽倒，七窍中钻出数十只青翅蛊虫，振翅欲逃，却被宗门袖中飞出的十八道金线一一贯穿，钉死在地面，化作焦黑残骸。
宗门弯腰，从青火案几第三格暗屉取出一卷血藤图谱，又掀开他寝殿床底玄铁匣，取出一枚拳头大的灰白茧——茧壳上布满细密裂纹，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着一具枯槁人形。
他并未急于离开，而是盘膝坐于竹塔中央，将青玉印玺置于膝上，双手结印，低诵一段晦涩经文。
印底裂痕金光暴涨，竟如活物般蔓延开来，顺着塔身青竹纹理疾速游走。整座竹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塔身铭文逐一熄灭，最终，所有文字尽数剥落，露出底下覆盖的真正刻痕——那不是长老名讳，而是一幅巨大星图，图中星辰排列，赫然与宗门腕上菩提子星图完全吻合！
宗门闭目，神念沉入星图深处。
刹那间，无数画面奔涌而至：
——灵尊陨落前最后一刻，将一枚青玉印玺塞入襁褓婴儿手中，婴儿腕上，朱砂痣初凝；
——竹堂初建时，七位长老以血为墨，在塔身刻下伪装铭文，掩盖星图；
——二十年前断龙渊之战，灵尊以自身为祭，将一道“太初息”打入青玉印玺，送回宗门……
原来，竹堂从来就不是竹堂。
它是灵尊一脉的“守碑之地”，也是方寸山留在五溪的“接引之钥”。
宗门睁开眼，眸中星河流转，腕上菩提子金线微微发烫。
他起身，将血藤图谱、枯骨蛊种、青鸾佩残片收入袖中，转身步出竹塔。
塔门关闭刹那，整座竹塔轰然坍塌，化作漫天青烟，烟中隐约传来一声苍老叹息：“……终于等到你来了。”
宗门未回头，青虹再起，直奔玉岫主峰。
此时，玉岫主峰囚仙崖上，玉无瑕静坐于寒铁链缚之中，素白衣裙染着霜色，腕上朱砂痣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红光。她望着远处云海翻涌，忽然轻声道：“他来了。”
链铐叮当作响，却无人回应。
她却笑了，笑容如初雪初融，干净得不染尘埃。
云海尽头，一道青虹破空而至，悬于囚仙崖上空百丈。
宗门俯视下方，声音清越，响彻整座玉岫主峰：
“玉无瑕，灵尊一脉守碑人之裔，玄阴引护魂，镇魔不染，忠贞不二——今奉烛幽法尊谕，即刻解缚，复一等入室弟子之位，赐‘青鸾剑’一柄，‘守碑令’一枚，即日起，代灵尊巡阅宗门诸脉！”
寒铁链应声寸断。
玉无瑕缓缓起身，抬手拂去肩头霜雪，望向半空那道青影，眸中映着万里星河，也映着那人腕上十八颗菩提子流转的微光。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钟：
“方寸山的首席……原来是你。”
宗门微微一笑，袖袍轻扬，一道青光飞落她掌心——正是那柄青鸾剑，剑鞘素白，剑柄雕着一只展翅青鸾，双目镶嵌两粒青碧菩提子，与他腕上佛珠，一模一样。
玉无瑕握紧剑柄，仰首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
宗门目光遥望北方，那里云气翻涌如墨，隐隐有魔气升腾。
“去断龙渊。”他声音平静，“灵尊陨落之地，也是……方寸山留在五溪的最后一块碑。”
话音落，青虹再起，裹挟着少女身影，直破云霄，朝北境而去。
玉岫主峰上，烛幽法尊独立崖边，望着那道远去青虹，喃喃道：“太初息已引，星图已启，守碑人归位……方寸山的棋，终于落子了。”
风过林梢，万竹齐鸣，恍惚间，似有梵音自九天垂落，又似有猿啼自远古传来。
西游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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