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樵没应声,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我身侧。
“你联系黄养神。”我看着周寿山平静的脸,语气毫无波澜,“告诉他,我要见李晋。不是在警局,不是在法庭,是在他离开燕京之前,见一面。地点由我定,时间由我定,方式……由我定。”
刘云樵眯了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答:“好。”
我没再说话,只将手中燃了半截的烟,轻轻按灭在周寿山枕边的不锈钢托盘里。火星熄灭,一缕青烟袅袅散开,混入空气里,再无痕迹。
我转身,拉开抢救室门。
门外,张君正和两个穿便衣的男人说话,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安哥,刑侦队刚接到通知,市局成立专案组,组长是刑侦总队副总队长赵怀远,明天上午九点,要咱们所有人去局里做正式笔录。”
我脚步没停,径直往外走:“告诉赵怀远,笔录可以做,但有三件事,他必须答应。”
张君快步跟上:“哪三件?”
“第一,李晋名下所有涉案资产,二十四小时内冻结,包括他控股的三家基金会、两家私募、以及河北张靖名下代持的七套不动产。”
“第二,调取工体周边三百米内全部监控,包括地下停车场、地铁通道、周边商铺、写字楼、以及对面商场的七十二个摄像头。录像备份三份,一份交专案组,一份交检察院,一份……交我。”
张君眉头一拧:“交你?”
“对。”我停下脚步,站在消防通道口,侧过脸看他,眼神平静如深潭,“第三,我要知道,是谁给李晋办的持枪证,是谁批准他在燕京市区随身携带改装手枪,又是谁,连续三年对他名下三十八家公司的异常资金流动视而不见。”
张君怔住。
我抬手,将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头发往后捋,动作很慢,很稳。
“去办。”
张君深深吸了口气,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我继续往楼梯间走。宁海和刘云樵一左一右跟着,谁都没说话。楼道里只有脚步声,空旷,单调,一下,一下,敲在水泥台阶上,像倒计时。
走到三楼拐角,我忽然停下。
消防通道的窗户外,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街灯昏黄,一辆救护车闪着蓝光呼啸而过,车顶的光斑在墙上急速掠过,像一道来不及愈合的伤口。
我望着那道光,忽然问:“周寿山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什么时候?”
宁海立刻答:“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公司茶水间,他煮了一壶枸杞菊花茶,说您最近熬夜多,得补肝。”
我点点头,又问:“他走之前,手里攥着什么?”
刘云樵声音低沉:“一把钥匙。银色,扁平,刻着‘奥运村B-7’四个小字。我们在他右手里发现的,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我闭了闭眼。
奥运村B-7。
那是小姨父亲章龙象当年亲自签批的规划编号,对应地块正是李晋想抢走的两块地之一。而那把钥匙,不是模型,不是象征,是实打实能打开B-7地块地下三层人防工程总控室的物理密钥——章龙象生前唯一没交给任何人、只留给周寿山保管的“最后保险”。
原来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李晋会动手。
他知道那把钥匙,比任何证据都更致命。
所以那天下午,他煮了一壶枸杞菊花茶,把钥匙攥进掌心,然后笑着对我说:“安哥,人这一辈子,总得守一样东西。守住了,才算活过。”
我睁开眼,抬手抹了把脸。这一次,指尖终于触到一点温热的湿意。
不是眼泪。
是血。
我右手虎口处,不知何时被指甲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正缓慢渗出,沿着掌纹蜿蜒而下,滴在楼梯间的水泥地上,绽开一小朵暗红。
我低头看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宁海。”我开口,声音已恢复如常,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通知所有信得过的人,今晚十点,金鼎大厦B座28层,我请他们喝杯茶。”
宁海一愣:“现在?”
“对。”我转身,拾级而上,脚步沉稳,“周寿山走了,但有些事,得趁热办。”
刘云樵忽然开口:“安哥,李晋今晚可能连夜离京。”
我脚步未停,只淡淡道:“那就让他走。走得越急越好。”
“为什么?”
我推开二十八层的防火门,门内灯光通明,整层楼空无一人,唯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我走向落地窗,窗外是燕京万家灯火,璀璨,冰冷,秩序井然。
我抬手,将窗边一盆绿萝挪开。花盆底下,压着一台崭新的卫星电话,黑色机身,没有任何标识。
我拿起电话,按下三个数字。
“嘟……嘟……”
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喂?”
我看着窗外,声音平静无波:“章老,是我。寿山……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老人缓缓道:“……我知道了。”
“我想请您帮个忙。”我说,“帮我约一个人。”
“谁?”
“李少林。”
“……他明天上午,要出席全国老年健康促进大会。”
“那就请他,把会议推迟半小时。”我顿了顿,望向远处奥林匹克塔顶端那一点永恒不灭的红色航标灯,“我要跟他,当面聊聊他儿子的枪,和……我兄弟的命。”
电话那头又静了三秒。
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尘封多年的、近乎锈蚀的锐利:“陈安,你记住,有些路,一旦踩下去,就再也退不回来了。”
我微笑了一下,笑容没有温度,却像刀锋出鞘:“章老,我从来就没打算,再往后退半步。”
挂断电话。
我将卫星电话放回原处,重新摆好绿萝。
转身时,宁海和刘云樵已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只等我下一个指令。
我扫了他们一眼,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章龙象亲手给我纹的,一只展翅的鹰,羽翼末端,衔着一枚小小的、歪斜的“寿”字。
“准备车。”我朝门口走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去机场高速。我要亲眼看着李晋,上哪辆车,走哪条路,往哪个方向——”
“然后,”我停下,侧头,眼神如淬寒冰,“把这条路,一寸一寸,碾成齑粉。”
电梯下行。
数字跳动:28…27…26…
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周寿山最后一次笑的样子——在茶水间,蒸汽氤氲里,他端着搪瓷缸,缸沿磕着牙,咧嘴一笑,缺了一颗门牙。
真丑。
可真好。
电梯“叮”一声,停在负一层。
我睁开眼,抬脚跨出。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响起,坚定,均匀,不疾不徐。
像倒计时结束前,最后一步。
像新王登基时,踏在血阶上的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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