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顶端,赫然是他自己。
“它在抽你的寿。”宋青禾惊呼,“每长一寸,你少活一年!”
陆远面不改色,反将骨匕拔出,刀尖挑起藤蔓末端,轻轻一割。
藤蔓断口喷出黑血,血雾中竟浮出一张纸——正是先前那张写着众人名字的符纸残片。
“它早把名字种进你身体里了。”林照玄咬牙,“所以你拒名印,只能挡门,挡不住根。”
陆远甩掉骨匕上黑血,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却让风雪都停了一瞬。
“它以为我在找生辰。”
他抬脚,狠狠碾碎脚下那张符纸,“其实我在找死期。”
他弯腰,从雪地里抠出一块冻土,土中裹着半截朽烂棺材板——正是此前在井底发现的“母棺”残骸。
“顾川剖骨做匕,是为了斩断供坛根脉。”
“可根脉不长在地下。”
“长在活人不敢说出口的恐惧里。”
他将棺材板拍在自己左胸伤口上。
腐木接触血肉,竟发出滋滋声响,冒出缕缕青烟。
“顾川怕什么?”
“怕灯灭。”
“怕孩子哭。”
“怕自己救不了人。”
陆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
“可他最怕的,是没人记得他为什么剖骨!”
话音未落,他猛然撕开衣襟,露出整个左胸——皮肉之下,赫然嵌着三块青黑色木牌,每一块都刻着不同日期:
**腊月廿三、正月初七、六月十八。**
“他把死期,刻进了自己骨头里。”
“可死期不是终点。”
“是开关。”
陆远抓起骨匕,刀尖抵住第一块木牌,用力一 press——
“咔。”
木牌碎裂。
整座旧道观剧烈震颤!
后殿房梁轰然断裂,十七块木牌哗啦坠地,碎成齑粉。
三张床上的孩子同时喷出一口黑血,胸口黑米崩裂,嫩芽枯萎蜷缩,化作灰烬。
而供坛地基之下,传来一声凄厉长啸,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被生生剜去心脏!
黑水如瀑倒灌,从砖缝、从梁柱、从所有人脚底涌出,疯狂卷向陆远脚下。
“它要拖你下去!”周衡玄大吼,短刀劈向黑水。
刀锋入水,却如斩虚空。
陆远却站着不动,任黑水漫至膝头。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我认得你。”
“你不是邪神。”
“你是第一个挂红布的人。”
“是你把喜丧颠倒,才让后来人不敢问、不敢哭、不敢说‘我怕’。”
黑水骤然停滞。
水面上,缓缓浮起一张脸。
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开合之间,吐出无数细小红布条,每一条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怕。”**
陆远忽然伸手,轻轻抚过那张脸。
指尖所触之处,红布条纷纷褪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皮肤。
“你不是怪物。”
“你只是太疼了。”
“疼到忘了怎么哭。”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整座道观落雪无声。
水面那张脸缓缓闭上嘴。
红布条尽数化灰。
黑水开始退潮。
地基深处,传来细微的、婴儿般的啜泣。
陆远转身,走向三张床。
床上孩子已昏厥,但胸口灯焰微弱却稳定,像风中残烛,却固执燃烧。
他俯身,从怀里取出三枚铜钱,一枚压在柳芽额心,一枚贴住小满胸口,最后一枚,轻轻放在顾川幻影掌心。
铜钱背面,三道霜痕悄然浮现,连成一线,直指道观深处——那里,供坛基座正在龟裂,裂缝中透出暖黄微光。
“灯没三盏。”
陆远直起身,望向宋青禾手中青铜灯,“一盏照生,一盏照死,一盏照不敢说出口的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苍白的脸。
“现在,我们把它点起来。”
宋青禾没说话,只将灯焰调至最高。
火焰腾空三尺,金红交织,竟在半空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雀影。
雀影掠过三张床,掠过顾川幻影,掠过地基裂缝——最后,停驻在陆远左胸伤口上方。
雀喙轻啄。
伤口愈合。
青黑色木牌灰飞烟灭。
风雪重新落下,却不再刺骨。
门前两棵枯松的树皮上,那些猎猎作响的红布条,悄然褪成素白。
观门之内,石阶尽头,后殿门扉无声开启。
门内没有神像,只有一盏孤灯,灯下摆着三碗热汤,汤面浮着细小油星,氤氲着人间烟火气。
陆远迈步上前,靴底踩碎最后一片黑冰。
“走。”
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汤要凉了。”
宋青禾提灯跟上。
林照玄收起墨斗线,指尖拂过门槛,那道白霜悄然消融。
周衡玄扶起阿生,阿生望着门前松树——树梢上,不知何时挂起一盏小小纸灯笼,灯里火苗摇曳,映出他妹妹模糊笑脸。
许二小最后一个跨过门槛。
他回头望去,风雪茫茫,旧道观轮廓渐隐。
唯有门前那两棵枯松,枝桠间垂下的白布条,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无数只伸向人间的手。
而观门内,灯焰温柔,汤气升腾。
陆远接过一碗汤,吹了吹,递向柳芽。
孩子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瞳孔深处,一星灯火静静燃烧。
“醒了?”
她点点头,小手抓住陆远手腕,声音细若游丝:
“叔叔……我娘做的汤,是不是也这么香?”
陆远没答。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喉结滚动,眼角微红。
门外风雪愈急,门内灯火长明。
汤碗边缘,一点朱砂未干,悄然晕开,像一粒将落未落的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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